那篇署著梅花小印的文章登報才過來一日不就，書社櫃台前來了個麵生的青衣小廝，隻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說是城南梅園主人親筆。
蓋元霜拆開，裡頭是張灑金箋，字跡清貴端麗，通篇評點《牡丹》，竟是從前朝宮闈舊事說起，論及女子才情如何被深牆高院生生磨去光華。末尾一句尤為紮眼：【今見《牡丹》，如見故人血淚，字字錐心。】
箋上無落款，隻有一方小小私印，印文是長樂未央。
“長樂未央……”李望軒湊過來瞄一眼，別看他莽撞，實際上能力不差，張璿從大雍帶來的風俗地理看了遍，跟著馮羨之跑，也更了解了大雍這個王朝，所以看到這印時，下意識開口道。
“這不是前朝廢帝寵妃的閒章嗎？宮裡流出來的東西！”
蓋元霜看了一眼低聲道：“怕是宮裡有貴人，借著故人名頭說話了。”她抬眼看向一旁坐而溫書的張璿“張隊，這評點，登不登？”
張璿頭也沒抬：“登。位置排好些，跟昨日那篇罵我的檄文放對版。一個罵妖風，一個歎血淚，多熱鬨。”手中的論持久戰，在陽光之中，燦燦其芒。
徐夫子再來書社時，懷裡揣著厚厚一卷稿紙。他麵上沒了前次的糾結惶惑，反倒透著一股沉靜的銳氣。他徑直走到張璿麵前，將稿紙遞上：“賓君，老朽也湊個熱鬨。”
“夫子願意為我說話，璿感激不儘，就是怕夫子在士林之中……”張璿接過徐夫子遞來文章，語氣卻是意猶未儘。
“老夫如此年紀，年少狂了，晚年如何不能狂放？再則，老夫在士林的名聲，是老夫的能為，豈是這點事情，就能毀之清譽。”徐夫子輕哼一聲，目光卻落在了張璿手中的書上，張璿合書笑道。
“夫子感興趣。”
“隻是好奇，何為持久戰？”徐夫子好奇湊去，他是第一次看這樣的書皮，上麵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也不說不認識，隻是華夏字和大雍字有差別，需要仔細分辨“不知，老夫可以一閱？”
“自然可以，是璿私下所愛，但未必是夫子喜歡。若有夫子不解詞句，璿看完稿件，可代為解答。”張璿說著，將手中書遞了過去。
同這湊上前的蓋元霜等人展開稿紙，頭一篇便是洋洋灑灑駁斥那妖文禍國的檄文。
徐夫子不愧是浸淫經史多年的老儒，其中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專打七寸，直指檄文作者：【……爾等口誦聖賢，心實齷齪！見女子稍露文華，便如芒刺在背，急以綱常為戈，以此擊之見血。此非衛道，實乃懼也！懼女子才思明敏，令爾等須眉濁物汗顏；懼閨閣之音清越，襯得爾等陳詞濫調愈發不堪！此等心胸，豈配談聖賢大道？徒增笑耳！】
字字如老吏斷獄，鞭辟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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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才是他細評《牡丹》。他不再隻歎女子不甘，而是將故事裡那株斷根牡丹，比作被禮教名分生生掐斷生機的天下英才：【……牡丹何辜？斷其根者，非天災，乃人禍！困守深閨，非女子本性，實乃千年積弊強加其身之枷鎖。此鎖不破，非止女子悲歌，亦是家國失卻一半棟梁之哀痛！】
文末筆力千鈞【張君此文，非為煽惑，實乃警鐘！警一葉障目，不知天高者。】
張璿細細看完，忍不住笑道“好文，當浮一大白！”說罷目光看向了一旁正翻閱張璿所持書籍的徐夫子，那徐夫子見張璿看來，忍不住道。
“此乃何人說書，恨不得一見乎。此書乃奇文也，賓君竟看是這般內容，徐某……慚愧，不知可否於此眷抄此文，待後細細品讀。”
“既是可讀之書，我可讀，先生可讀，天下人亦可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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