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直臣與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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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多是潤州本地的舊吏，對蕭不微入主之前的情形記憶猶新。
那是一個怎樣殘破的州城？怎樣黑暗的世道？
城外大軍壓陣，城內屍骨累累，普通百姓昨日生今日死，他們這些做官的，也同樣擔驚受怕，生怕哪一日刀兵就架到了脖子上。
“諸位去年冬天在潤州，見過路邊凍餓而死的流民嗎？”周文句句鏗鏘有力，“饒是句容一縣，一場雪下來就凍死了上百人，有衣不蔽體的老人，也有嗷嗷待哺的幼子，死後連裹身的草席都沒有，被人直接扔去亂葬崗。”
“諸位才過了幾天清平日子，就忘了過去的淒慘光景，開始人心不足了嗎？”
王司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強辯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使君治下清明，我等自是感念。可賦稅度支過大，我們也是擔心府庫入不敷出，往後遇上人禍或天災，又當如何應對？”
他像是找到了底氣，聲音也高了些，“我等也是為使君著想！豈容你搬弄口舌，汙蔑我等的赤膽忠心，明日我便要在使君麵前告你汙蔑同僚之罪！”
“王司倉。”周文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若你所言屬實，我就算被罰也甘之如飴。”
周文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了王司倉：“你我食君之祿，享一城安穩，靠的是誰？是城中百萬百姓！百姓富足，則潤州富足；百姓窮困，則潤州衰敗。使君讓利於民，是固本之策。諸位隻盯著百姓家中那點薄財，隻顧自己能不能多撈點油水，眼界未免也太窄了些！”
她目光如刀，割的在場所有人都麵有痛色，不見血光，卻比血光更嚇人。
“你……”王司倉被他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方才圍在一起附和的官員早就縮起了脖子，再不敢多言半句。
他們平日裡湊在一起發發牢騷，哪裡見過這般陣仗，被人指著鼻子把那些藏在心底的齷齪心思剖開來講，那叫一個丟臉！
不管他這些話能罵醒多少人，挑明多少陰私腐敗，但不管是心中有愧的、有鬼的、還是問心不愧的，此時都不免有一個相同的念頭。
偌大一個潤州城，又冒出來一個錚錚鐵骨、秉筆直言的諫臣！
可清官哪裡是那麼好當的？
這小子的仕途絕對走到頭了，就算不被構陷，也一定會被排擠為難。
最後，周文對著眾人長揖及地，聲音朗朗：“諸位，年後便要與蔡州軍開戰，刀兵無眼，勝負難料。使君殫精竭慮，為的是後方安穩，萬民歸心。我等身為臣屬，不思為君分憂，反在此計較些許蠅頭小利，非議上官，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說完，他不再理會呆立原地的眾人，轉身彙入街上的人流，很快便消失在昏黃的燈火裡。
冷風吹過，王司倉打了個寒顫，這才回過神來。
他看著周文離去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看向手裡那罐沉甸甸的蜜餞，此刻卻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發痛。
身邊的人不知何時已經散了大半，剩下的幾個也是神色各異，訕訕地拱了拱手，各自尋了方向匆匆離去，仿佛身後有鬼在追。
節度使府內，謝錦留在最後才走，天色漸暗，屋裡陸續點起了蠟燭，照亮了長桌一角。
蕭不微埋頭批注文書，半邊身子融在黑暗裡，她看了一眼謝錦，指向旁邊的座位，“留下吃個飯再走吧。”
蕭不微經常會留下屬們吃飯，但凡在會議後還有事要談，都會留下來用個便飯。
眾所周知，節度使是個工作狂，逼得下屬們也要在吃飯的時候談工作。
謝錦沒有拘束，直接在她身邊坐下。
蕭不微把文書收到一邊，側頭對謝錦道：“今天讓你擔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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