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鶴港南岸，蘆葦蕩裡彌漫著爛泥的腥臭味。
最後一名傷兵被拖上岸，陸鋒看了一眼懷表，淩晨三點四十分。
對岸的火勢小了些，但燒焦的油脂味順風飄過河麵，嗆得人喉嚨發緊。遠處，幾束車燈的光柱在北岸的黑暗中晃動——日軍追擊部隊到了。
“清點人數。”陸鋒的聲音嘶啞而冰冷。
“獨立補充旅，還有八百二十一人。”一營長抹了把臉上的黑泥，聲音乾澀，
“67軍……大概兩千出頭。”
一場阻擊戰加一次渡河，數千人就這麼沒了。
陸鋒麵無表情，轉身指向南方：
“不許停，急行軍至昆山公路。”
隊伍拖著濕透的棉衣，跌跌撞撞地鑽出蘆葦蕩，十分鐘後，隊伍彙入滬寧主乾道。
如果說白鶴港是戰場，這裡就是煉獄。
道路被潰兵、難民和廢棄的車輛堵死。雨水和爛泥混合，空氣裡是汗臭、屎尿和傷口化膿的味道。現場沒有任何指揮，隻有推搡和咒罵。
“讓開！不想死的滾開！”
前方一座石橋被堵得水泄不通。橋頭架著兩挺捷克式機槍，一夥中央軍製服的潰兵正用槍口對準自已人。
“想過橋？每人一塊大洋！沒有大洋的，拿金戒指、耳環抵！”
一個滿臉橫肉的潰兵團長站在橋墩上，腳邊堆著幾個布袋，手裡拋著幾塊袁大頭，叮當作響。
67軍的擔架隊被攔下。
“長官，行行好，這是傷員，剛從鬆江撤下來的……”一名東北軍連長哀求道。
“鬆江？”那潰兵團長啐了一口濃痰，
“東北軍啊？那是逃跑行家。丟了東北丟華北，現在又丟鬆江。一幫亡國奴，還有臉過橋？滾下去遊過去！”
幾個潰兵上前推搡擔架，兩名重傷員連人帶擔架翻進了冰冷的河裡。
“救人！”東北軍連長急紅了眼，剛要衝上去，槍栓拉動的聲音響成一片。
“噠噠噠！”
一梭子彈打在連長腳邊的泥地裡，濺起腥臭的泥漿。
67軍軍長吳克仁站在隊伍前麵，渾身濕透，雙手死死攥著武裝帶，
他下意識看向側麵的小路，喉結滾動，準備下令繞道。
一隻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十足。
“軍座。”陸鋒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低沉而冰冷，
“這路，你繞不過去。”
吳克仁僵硬地轉過頭，對上了陸鋒那雙毫無波動的眼睛。
“你的腰杆子今天直不起來，到了南京，你也得跪著。”
陸鋒的手順勢滑下，拔出了吳克仁腰間那把幾乎沒用過的勃殼槍。
“哢嚓。”
機頭壓下，保險打開，冰冷的槍柄被強行塞進吳克仁手裡。
“你是中將。”陸鋒貼著他的耳朵低語，
“這裡你最大，殺幾條攔路狗，需要我教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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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克仁握著槍，手還在抖，那把槍仿佛有千斤重。
“怎麼？沒錢啊？”橋頭的潰兵團長看到了這邊的動靜，沒看清軍銜，隻當是一群潰兵，“沒錢就把槍留下！這年頭，槍比命值錢！”
周圍的潰兵發出一陣哄笑。
陸鋒站在吳克仁身後，推了他一把。
這一推，徹底擊潰了吳克仁心裡的防線。
“不抵抗”的罵名，在西安、南京受的白眼，死在鬆江的弟兄……所有屈辱在這一刻爆發。
吳克仁深吸一口氣，胸口一陣灼痛。他大步走上前。
“哪部分的？懂不懂規矩？”潰兵團長歪著頭，用槍管指著吳克仁。
吳克仁抬起頭，雨水順著帽簷流過布滿血絲的眼睛。
“老子是67軍軍長，吳克仁！”
吼聲嘶啞，仿佛從胸腔撕裂出來。
潰兵團長愣了一下，下意識舉槍想嚇唬：
“軍長？老子還是師長呢……”
“砰！”
吳克仁抬手就是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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