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到朝堂上每一位大臣耳中，像一片看似輕飄飄的羽毛，落在方大人及方才附和的幾人身上，卻重如千鈞。
不同於前朝帝王趙禦乾需提高音量，滿臉怒容才能勉強鎮住朝臣，虞昭隻是一句與往日語氣無甚差別的質問，便讓整座大殿陷入死寂。
方大人等幾人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抵著冰涼的金磚。
明明是七月，正是酷暑方夏日，幾人卻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心。
方大人聲音發顫，慌忙解釋，“臣……臣不敢，臣隻是……隻是為皇家子嗣計……”
“為為皇家子嗣計？”虞昭冷笑一聲，雙眼微微眯起，鋒芒暗藏，“朕過繼誰為子嗣，將來由誰承繼大統，朕自有安排。”
“方大人卻專在此等事上費心思。”
“怎麼？”
“是朕這段時間太過寬和，讓你覺得可以越過朕，替皇家立規矩了？”
虞昭頓了頓，垂眼摩挲著手腕上的翡翠玉鐲，指尖劃過冰涼的玉麵，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壓。
“方大人，你這心思，可是大逆不道啊。”
她抬起眼，看著跪在地上，汗水打濕衣襟的幾名官員。
“方師德及同黨三人，罔顧君恩，妄議儲君，實屬大逆！”
“著即拖下去，杖責六十，扒去官服，貶為庶民，永世不得入仕！”
此刻，方師德及其另外三人完全沒了此前在朝堂上的那股子執拗與傲慢，仿佛被抽去了渾身骨頭，臉色慘白如紙，癱軟在地。
刀落在自已身上，才知道痛。
方師德滿臉懊惱，恨自已豬油蒙了心。
如今的陛下待朝臣不薄，有功必賞，且素來納諫，但凡利於國家百姓的建議，哪怕逆耳，也總能耐著性子聽完，有理便即刻施行。
許是這般寬厚，讓他們漸漸找回了先帝在位時的做派，竟以為憑著“為家國好”的名頭，就能肆無忌憚地進言，畢竟陛下向來仁慈和善……
可方才那幾句平靜無波，卻足以定他一生的話，瞬間將他拉回四年前。
那年先帝“禪位”，百官進宮吊唁，陛下步步設局，表麵示弱，引前朝太子說出大逆不道之言。
當時，陛下也是這般輕描淡寫兩句，便讓前朝太子與工部尚書在先帝靈前殞命，飛濺的血甚至濺到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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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日的噩夢，原是被他慢慢淡忘了，此刻卻清晰如昨。
他怎就想不開，在陛下已然過繼子嗣後，還執著於勸諫廣納後宮、綿延子嗣？
又怎會錯覺陛下即便動怒，也隻肯小懲大誡？
想當初陛下初登大寶，人才匱乏之際，世家以辭官相脅，陛下也未曾妥協半分，真就準了他們辭官。
陛下一直都沒變。
一直都是順她者昌，逆她者亡。
這些年來的溫和，隻不過是因為他們這些大臣所做的事都順她的意，都合情合理罷了。
方師德苦笑，本還能再等幾年，告老還鄉安享晚年。
如今卻要受六十大板，還要被革去官職，回去後能不能活，都是未知。
方師德直起身，沒有再說什麼辯解，或是反駁的話。
多說無益。
方師德紅著眼，花白的胡須失了神采，對著龍椅方向重重叩首，聲音嘶啞如破鑼，“罪臣……謝陛下不殺之恩……”
至少，陛下沒有讓他滿門抄斬不是？
另外三人也跟著叩首，斷斷續續地附和：“罪臣……謝陛下……”
侍衛上前架起方師德時，他很是順從的跟著那些侍衛向外走去，隻是眼睛死死盯著龍椅的方向，那雙眼渾濁的老眼裡，不知是悔恨還是醒悟。
在要離開殿門的瞬間，他忽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陛下，您確實是這天底下最好的陛下……是臣一時糊塗，思慮偏頗。
臣也希望，您選的江山繼承人能繼承您之誌，能將這天下變得更好，越發清明繁盛。”
虞昭垂著眼看著禦案上的奏折，沒有抬頭。
殿外的杖責聲很快響起，沉悶的擊打聲混著壓抑的痛呼，清晰的穿進大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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