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頂碗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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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會因為一包藥粉就變得容易。
竹條依然會破空落下,孫麻子的罵聲依舊震耳欲聾,饑餓的威脅始終懸在頭頂。那包藥粉很快用完了,陳青海也沒有再給過第二包。兩人在練功場遇見,依舊是各自埋頭苦練,偶爾目光相觸,也隻是極快地移開,像是不經意,又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沉默。他依舊蹬他的缸,爬他的杆;她依舊和她的倒立、下腰、頂碗死磕。
但有什麼東西,終究是不一樣了。
那夜裡的星光,那包藥粉帶來的微末暖意,像一粒極其堅硬的種子,被白堇深深埋進了心底最貧瘠的土壤裡。它沒有立刻開花結果,卻讓她在每一次疼得想要放棄、餓得眼前發黑的時候,多了一絲模糊的支撐——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李銀娣,像孫麻子。至少,有一個人,曾對她釋放過一點點善意。
這點認知,讓她咬緊的牙關裡,多了一點不是為了“那口飯”,而是為了“不辜負那點善意”的倔強。她練得更狠了,對自己更苛刻了。倒立耗到胳膊徹底麻木失去知覺,下腰壓到呼吸艱難眼前發黑也不肯起來,頂碗頂著頂著,脖子僵直,冷汗直流,碗在頭頂微微搖晃,她卻能用全部意誌力穩住,哪怕多穩一秒。
疼痛是真實的,進步也是緩慢而真實的。
兩年時間,在日複一日的疼痛、汗水、偶爾的饑餓和那點星光般微弱的念想中,像篷車外不斷後退的景物,流淌了過去。
白堇十四歲了。
她還是瘦,但不再是那種風吹就倒的蘆柴棒似的瘦。長年累月近乎殘酷的訓練,給她單薄的骨架覆上了一層薄而緊實的肌肉,線條流暢,蘊藏著驚人的控製力和耐力。皮膚被風吹日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臉上褪去了不少孩童的圓潤,下巴尖了,顴骨微微凸顯,五官的輪廓更加清晰。那雙眼睛,依舊很大,很黑,但裡麵不再是全然的驚恐或麻木,沉澱下一種深潭般的安靜,和一種專注於某事時的、銳利的亮光。
她早已不是那個連倒立都摔得七葷八素的小啞巴。
如今的她,是“春風雜技團”裡年紀最小,卻最能“扛”的台柱子之一——專攻“頂碗”。
油布棚子下,或者臨時搭起的、簡陋的舞台中央,一束昏黃的光打下來。
白堇穿著孫麻子不知從哪裡淘換來的、半新不舊的藕荷色綢衣(已經是團裡能給她最好的行頭了),頭發梳得光潔,在腦後挽一個簡單的髻,插著一根沒有花紋的素銀簪子——那是趙三槐某次看她表演出色,隨手賞的,說是“撐門麵”。手腕上,那根褪色紅頭繩依然係著,被衣袖小心地遮住,隻有她自己知道它在那裡。
她赤著腳,站在舞台中央,身姿挺拔,脖頸修長。臉上施了薄薄的脂粉,掩蓋了常年的疲憊,勾勒出清秀的眉眼和緊抿的、顯得有些倔強的嘴唇。
她微微垂著眼,不看台下黑壓壓的、嗑著瓜子抽著旱煙、大聲談笑的觀眾,也不看旁邊抱著胳膊監督的孫麻子,隻看著自己前方虛無的一點。
音樂響起(通常是班子裡一個老頭拉的嘶啞二胡),鼓點敲打。
她開始動了。
腳步輕盈,像踩著雲,又穩得像釘在地上。一個下腰,柔軟得不可思議,後腦幾乎貼到腳後跟,然後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控製到極致的韻律,抬起身。碗,不知何時已經頂在了頭上。一個,兩個,三個……粗陶碗,細瓷碗,甚至有時是摞起來的、裝滿水的碗。
她走動,旋轉,下腰,劈叉。頭上的碗塔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裡麵的水蕩起漣漪,卻仿佛被無形的膠水粘住,穩穩當當。她的表情沉靜,甚至有些漠然,隻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額角細密的汗珠,顯示著這舉重若輕背後消耗的巨大體力與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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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漸漸安靜下來。瓜子聲停了,談笑聲低了。人們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姑娘,頭頂著搖搖欲墜的“危險”,卻做出種種匪夷所思的柔美又驚險的動作。每一次她下腰到極限,碗塔傾斜到似乎下一秒就要崩塌時,總能化險為夷,穩穩收回。那種精準的控製力,和表麵沉靜下暗藏的驚心動魄,牢牢抓住了觀眾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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