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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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五年的夏天,雨水來得格外邪性。從六月起,豫東一帶的天就像漏了似的,淅淅瀝瀝的雨時斷時續,總不見個徹底的晴日。到了七月中旬,連日的悶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滂沱暴雨打破,豆大的雨點砸在黃土屋瓦上,劈啪作響,彙聚成流,順著屋簷嘩啦啦地往下淌,在門前衝出道道渾濁的小溝。
陳硯和母親李氏住的小院,孤零零地立在村尾靠近河灘的高坡上,左右並無緊鄰的人家。這是李氏特意選的地方,清靜,少人打擾。她一個年輕的漢軍旗女子,帶著個眉眼過分俊秀卻總顯得比同齡孩子慢半拍的兒子,在這豫東鄉下賃屋而居,對外隻說是丈夫早逝,投親不遇,靠做些針線和替人抄書寫信勉強糊口。村人雖覺這對母子來曆有些蹊蹺,但李氏待人溫和有禮,從不與人爭執,孩子也安靜乖巧,久了便也習慣了他們的存在。
雨下了整整一天,入夜後非但沒停,反而愈發暴烈起來。風助雨勢,卷著豆大的雨點橫著砸向窗紙,發出令人心慌的噗噗聲。遠處隱隱傳來悶雷般的轟響,不是雷聲,倒像是河水奔騰咆哮的動靜,混在風聲雨聲裡,聽不真切,卻無端讓人脊背發涼。
李氏早就醒了。她側耳聽著外麵的動靜,眉頭緊鎖,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兒子熟睡中溫熱的小手。陳硯今年剛滿五歲,躺在母親身邊,呼吸均勻,對外麵可怖的聲響毫無所覺,隻是偶爾在睡夢中咂咂嘴。這孩子從小就和別的孩子不太一樣,說話晚,走路也比旁人遲,做什麼事都好像要花更多的時間去理解、去反應。但他有一雙極清亮的眼睛,看人看物時,總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專注,仿佛要把眼前的一切都細細刻進心裡去。李氏看著他安靜的睡顏,心底深處那常年盤踞的憂慮,在這一夜的風雨聲中,被無限放大。
突然,一種異樣的、如同萬馬奔騰的沉悶巨響,由遠及近,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緊接著,是隱約可辨的、淒厲的哭喊和驚呼,瞬間又被更龐大的水聲吞沒。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震顫。
李氏臉色驟變,猛地坐起身,一把將陳硯從睡夢中搖醒:“硯兒!醒醒!快醒醒!”
陳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還沒完全搞清狀況,就被母親急促的動作和窗外駭人的聲響弄得有些發懵。他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坐起來,似乎想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快!”李氏已顧不上解釋,手忙腳亂地給他套上外衣,動作快得近乎粗魯。就在這時,“轟”的一聲巨響,本就並不牢固的房門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從外撞開!渾濁的、帶著刺鼻土腥味和雜物腐爛氣息的洪水,如同凶獸般衝入屋內,瞬間沒過了腳踝,冰涼刺骨。
冰冷的觸感和巨大的聲響終於讓陳硯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是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母親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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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環顧四周,目光迅速鎖定屋角那個平時用來洗衣服的舊木盆。那是家中唯一可能浮起的東西。她毫不遲疑,趟著迅速上漲的冰冷洪水,奮力將木盆拖到炕邊,一把抱起陳硯就塞了進去。孩子小小的身體坐在盆底,水位已經漫到了他的胸口。
“娘……”陳硯這才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帶著茫然和驚懼。
李氏沒有回應,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隻有眼神亮得嚇人,那是孤注一擲的決絕。她一把扯下炕上單薄的舊床單,刺啦幾聲撕成布條,動作快得幾乎有了重影。洪水此刻已漲到她的腰際,衝力讓她站立不穩,但她咬著牙,用布條將陳硯的身體和木盆牢牢捆在一起,打了死結。她的手指冰冷,卻穩定有力,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迅速,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木盆在水麵搖晃起伏。陳硯被捆得有些難受,但他沒有掙紮,隻是瞪大了眼睛,看著母親在水中艱難動作的樣子。他的思維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凍住了,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快過了他平時處理信息的速度。他看見母親額前濕透的碎發貼在蒼白的皮膚上,看見她咬緊的牙關,看見她眼中那種他從未見過的、混合著無限愛憐與無邊決絕的光芒,但這一切在他腦中隻是零散的畫麵,還來不及拚湊成一個完整的、名為“生死危機”的概念。
水位還在瘋狂上漲,渾濁的水已經淹到了李氏的胸口。她雙手死死抓住木盆邊緣,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冰冷的洪水不斷衝擊著她單薄的身體。她抬起頭,目光緊緊鎖住兒子的臉,仿佛要用儘一生的力氣將他此刻的模樣刻進靈魂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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