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扭曲。
他看見母親的手離開盆沿,那幾根蒼白的手指在空中徒勞地抓握了一下;看見她的身體被水流帶得向後仰倒,濕透的黑發像水草般散開;看見她最後那個眼神,那點星光,在沒入黑暗前,似乎還對著他閃了一下;他甚至看見渾濁的水麵上,冒起幾個細微的氣泡,隨即也消失了。
一切都在發生,但一切又都像是一幀一幀緩慢劃過的、模糊而沉重的畫麵。巨大的聲響——風聲、雨聲、水吼聲、房屋崩塌聲——仿佛瞬間退到了極遙遠的地方,變得朦朧而不真切。充斥他感官的,隻剩下眼前那片吞沒了母親的、無邊無際的、動蕩的黑暗水麵,和捆縛著身體的布條傳來的緊繃感,以及掌心下舊木盆粗糙冰冷的觸感。
木盆在洪水中劇烈地旋轉、顛簸,時而撞上漂浮的雜物。冰冷的雨水和濺起的浪花不斷打在他的臉上、身上。但陳硯一動不動,他隻是死死抓著盆沿,眼睛依舊瞪得很大,直勾勾地望著母親消失的那個方向。他的臉上沒有嚎啕大哭的扭曲,也沒有驚駭欲絕的表情,隻有一片近乎空白的茫然,和一種極深的、仿佛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困惑。
淚水不知何時流了下來,混著冰涼的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悄無聲息。他沒有發出任何哭泣的聲音,隻是眼淚不停地流。好像他身體裡某個負責“反應”和“表達”的部分,被眼前這過於龐大的、無法理解的失去給徹底壓垮了,隻剩下最本能的液體,還在默默宣泄著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意識到的、鋪天蓋地的悲傷和恐懼。
洪水裹挾著木盆,衝出了已然崩塌的小屋,彙入了村中已成一片汪洋的河道。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翻滾的濁浪,漂浮著門窗、家具、牲畜的屍體,偶爾能看到其他掙紮的人影,發出絕望的呼號,又很快被淹沒。天地間仿佛隻剩下一種顏色,一種聲音,那就是毀滅的昏黃與咆哮。
陳硯的盆子在水流中起起伏伏。他的目光緩緩從母親消失的方向移開,開始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打量這個完全陌生的、可怕的世界。他看到不遠處一截浮沉的屋梁上,趴著一個緊緊抱著木頭、麵色慘白如鬼的孩子,正張大嘴撕心裂肺地哭喊;看到更遠些的水麵,似乎有一片深色的布料在沉浮……每一個景象,都以一種清晰的、卻又隔著一層毛玻璃般的緩慢速度,映入他的眼簾,敲擊著他尚未完全理解“死亡”和“永別”為何物的心靈。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懷裡。臨被塞進木盆時,母親似乎飛快地往他胸前塞了一個小小的、硬硬的東西。他的動作有些遲緩,手指摸索了幾下,才從濕透的衣襟裡掏出一個用粗布縫成的小包,也被水浸得透濕。布包不大,緊緊紮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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