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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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篷馬車沒有從氣派的正門進入，而是繞到了孫府側後方的角門。朱漆的小門打開又合上，將外頭街市的喧鬨徹底隔絕。陳硯跟著管家下了車，踏上了孫府的土地。
首先感受到的是腳下青石板的平整與冰涼，與城牆根下坑窪的泥地截然不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複雜的氣味——草木的清氣、隱約的檀香、還有某種屬於深深庭院的、寧靜而疏離的氣息，完全蓋過了流民群中那種揮之不去的汗臭與絕望。他低著頭，目光所及是打磨光滑的石階，牆角生長著整齊的、他叫不出名字的矮叢，葉片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澤。
角門內是個小小的院落，堆著些雜物，幾個粗使仆役正蹲在井邊漿洗衣物，看到管家帶著個臟兮兮的孩子進來，都停下動作，好奇地張望著，眼神裡帶著審視與不易察覺的輕蔑。管家目不斜視，領著陳硯穿過一道月亮門，來到一處更寬敞些的院子，這裡似乎是下人們往來辦事的所在，有幾間廂房，門楣上掛著“回事處”、“雜務房”一類的木牌。
管家徑直走進“回事處”。屋裡點著油燈，光線昏黃，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中年人正伏在案上撥弄算盤，聽到動靜抬起頭。
“李管家。” 賬房站起身。
“嗯。” 李管家應了一聲，將身後的陳硯往前輕輕一推，“少爺剛在外頭撿的，瞧著可憐，讓帶回來看看。先記個名，按最下等的粗使小廝份例。”
賬房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上下打量陳硯。孩子瘦小，衣衫襤褸，臉上手上都是汙垢，站在那兒低著頭，身子微微縮著，一動不動，像個沒有生命的泥塑。尤其是那眼神，垂著，不看人，空洞洞的，透著一股子呆氣。
“這……” 賬房先生皺了眉，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讚同，“李管家，不是小的多嘴，這來曆不明的流民孩子，看著又……不太靈光，留在府裡，怕是平添麻煩。萬一手腳不乾淨，或是染了時疫……”
李管家其實心裡也有些不以為然，但少爺發了話，他隻能執行。“少爺親自吩咐的，先留下。規矩慢慢教，能用則用，不能用……到時候再說。”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
賬房先生不再多言，搖了搖頭，從抽屜裡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翻到空白頁，又拿出一張印著格式的契紙，磨墨舔筆。
“姓名？” 賬房先生例行公事地問，眼睛卻看著李管家，顯然不指望地上那孩子能回答。
李管家看向陳硯：“小子，叫什麼名字？”
陳硯慢慢抬起頭，目光從賬房先生麵前的契紙，移到李管家臉上，又緩緩垂下去。名字？他張了張嘴，喉嚨裡乾澀發緊，半晌，才發出極低微、含混的幾個音節,“陳。。。陳硯。”
賬房先生筆下如飛，在契紙和冊子的姓名欄上，寫下了“陳硯”二字。墨跡新鮮，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過來，按手印。” 賬房先生將契紙往前推了推，旁邊放著一盒紅色印泥。
陳硯盯著那張紙。紙上的字他大多不認識，但那個剛剛寫就的“陳硯”，還有下麵那些規整的格子、條款，透著一種冰冷的、契約式的束縛感。他知道這是什麼。賣身契。從此生死榮辱，皆係於孫府，係於那個用折扇指向他的少年一念之間。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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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沉沉地墜了下去，帶著冰涼的屈辱感。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沒有猶豫，或者說，他那遲鈍的反應讓他看起來像是茫然地呆立了片刻，然後才慢慢挪動腳步，走到案前。
他伸出右手。那隻手瘦小，指節分明，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手腕內側的楓葉胎記被汙垢遮掩著。他學著旁邊賬房先生示範的樣子，將拇指按進印泥盒裡。鮮紅的朱砂沾滿了指尖。
然後，他將拇指移向契紙上指定的位置。動作極其緩慢，仿佛那隻手有千鈞重。指尖在空中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這具身體在執行“精確按壓”這個指令時，那種固有的、令人焦灼的延遲和不協調。他必須用全部的意誌去控製，去調整角度和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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