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點了點陳硯低垂的腦袋。
陳硯感覺到頭頂傳來的不輕不重的觸感,慢慢抬起頭。
孫承安對上了那雙眼睛。洗乾淨了些,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更大了,依舊是平靜無波,看不出被買賣為奴的悲喜,也看不出對眼前這位“主人”的敬畏或討好。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像看著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物。
孫承安心裡那點新奇感又冒了出來,還夾雜著一絲被無視的不爽。他故意板起臉,用折扇又敲了一下陳硯的頭,這次力道稍重了些:“發什麼呆?以後你就是我院子裡的人了。聽清楚了,本少爺院裡,規矩不多,就一條:讓你乾什麼,就乾什麼,不許多話,不許偷懶,更不許有什麼歪心思。” 他頓了頓,看著陳硯木然的臉,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混合著優越感和些許惡作劇的意味,“看你這樣子,呆頭呆腦的,以後就叫你‘阿呆’好了。記住了嗎?阿呆?”
“阿呆”。
兩個字,輕飄飄地從孫承安嘴裡吐出來,帶著命名權在握的隨意。陳硯——現在他有了這個名字——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阿呆。是對他“遲鈍”最直白的標注,是主家賜予的、帶著戲謔意味的稱呼。他慢慢垂下眼簾,掩去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晦暗,然後用他那特有的、慢了幾拍的節奏,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沒有反抗,沒有異議,甚至沒有情緒波動。就像一塊石頭投入深井,連回聲都欠奉。
孫承安對他的反應似乎還算滿意,或者說,他本來也沒期待一個“呆子”能有什麼精彩回應。“行了,李管家,帶他去洗刷洗刷,換身衣服,安排住下。明日開始,就讓他先在我院子外頭掃灑,熟悉熟悉。”
“是,少爺。” 李管家應道。
孫承安又瞥了陳硯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用折扇在空中虛劃了一下,轉身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掀簾出去了。
李管家領著陳硯離開了回事處,穿過幾重院落,越走越是偏僻,最終來到府邸最西側的一排低矮房屋前。這裡靠近後巷和雜物堆積處,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不那麼好聞的氣味。李管家推開其中一扇門。
屋裡光線昏暗,一股混合著汗味、潮氣和其他難以言喻的味道撲麵而來。房間狹長,兩邊是長長的通鋪,鋪著草席和顏色晦暗的薄被,此刻空無一人,想必仆役們還在各處忙碌。牆角堆著些破舊雜物,地麵是夯實的泥地,凹凸不平。
“以後你就睡這兒。” 李管家指著通鋪最靠門口、看起來最薄最破的一卷鋪蓋,“那是你的位置。記住,少說,多看,多做事。明日寅正(淩晨四點)起床,自有管事分派活計。” 他從門外喊了一個路過的粗使婆子,吩咐道:“王婆,帶他去後麵灶間,打點熱水,找身能穿的舊衣服給他。少爺院子裡要用的,好歹收拾出個人樣。”
那王婆是個五旬上下的婦人,麵相刻板,打量了陳硯幾眼,撇了撇嘴,嘟囔了句“又添個吃閒飯的”,但還是應下了。
陳硯被帶到灶房後頭一個僻靜角落,王婆提來半桶溫水,扔給他一塊粗糙的澡豆和一條看不出本色的舊布巾,又翻箱倒櫃找出一套灰褐色的粗布短褂和褲子,明顯是別人穿剩淘汰的,又長又大,還打著補丁。
“自己洗,洗完換上。動作快點,別磨蹭!” 王婆丟下話,轉身忙別的去了。
陳硯站在桶邊,看著微微蕩漾的溫水,水麵倒映出他模糊的、臟汙的臉。他慢慢蹲下身,解開身上那套襤褸不堪、幾乎無法蔽體的流民衣物。冰冷的空氣接觸到皮膚,激起一層細小的疙瘩。他拿起澡豆和布巾,開始清洗。
動作依舊很慢。每一個擦拭,每一次揉搓,都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汙垢一層層褪去,露出下麵蒼白瘦弱的軀體,肋骨根根分明,手臂和腿上還有幾處不知何時留下的淤青和舊疤。手腕內側的胎記,在清洗後顯露出清晰的楓葉形狀,顏色淡紅,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醒目。
他洗得很認真,很仔細,仿佛要將過去幾年顛沛流離沾染的所有風塵、恐懼、絕望都一並洗去。熱水帶來短暫的暖意,但很快就被秋夜的寒意驅散。
換上那套寬大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袖子褲腳都卷了好幾道。衣服上有股淡淡的黴味和汗味,但至少是乾淨的、完整的。他將換下來的破衣服疊好,放在一旁,不知該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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