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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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護院那意味深長的一瞥，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陳硯看似平靜的仆役生活中漾開幾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之後數日，並無他預想中的盤問或特別的關注。韓護院見到他，目光會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那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掂量與探究，卻始終沉默。陳硯依舊每日被分派最臟最累的活計，依舊因遲緩笨拙而招致嗬斥與嘲笑，“阿呆”的名號在下人中間愈發響亮。隻是，偶爾當他獨自搬運稍重物件時，會敏銳地察覺到暗處似乎有目光跟隨——是韓護院，還是他吩咐的人？陳硯不得而知，隻能更加小心地收斂，將那日爆發出的蠻力深深藏起，動作甚至比以往更顯笨拙幾分。
府裡開始為不久後的冬至節慶做準備，灑掃除塵，布置廳堂，采買物品，上上下下忙得腳不沾地。陳硯這樣的“笨手笨腳”，在需要精細和效率的節前準備中，愈發顯得礙眼和多餘。打破杯盞、送錯東西、行禮慢半拍幾乎成了日常，管事看他那慢吞吞、懵懂懂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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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清晨，陳硯剛被派去擦拭前院回廊的欄杆，因“擦得不夠亮且太慢”，被管事當著幾個往來丫鬟小廝的麵斥責了一頓，罰沒了晌午飯。他默默收拾了水桶抹布，正準備去乾下一件活計，卻被李管家叫住了。
李管家看著他，眉頭習慣性地皺著，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耐煩與打發麻煩的意味：“陳硯，前頭活兒你也乾不利索，淨添亂。府裡西北角有個舊書庫，堆放些陳年雜物和老爺早年存下的舊書，平日少有人去。你既‘不靈光’，就去看守那兒吧。每日按時開門通風，防著鳥雀鼠蟻進去糟蹋，順便把裡頭積灰清掃清掃。記住了，不許損壞裡頭任何東西，尤其是書！若是丟了壞了，仔細你的皮！”
這安排聽似輕鬆，實則是將他徹底邊緣化，打發到一個無人問津的角落，眼不見為淨。陳硯垂著眼，應了聲“是”，心中卻並無多少失落，反而隱約鬆了一口氣。遠離人群注視，或許能少些麻煩，也少些因“慢”而起的羞辱。
舊書庫位於孫府最偏僻的西北角，緊挨著後牆，是一排低矮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青磚瓦房，門前荒草叢生，窗欞上糊的紙大多破損，在風中簌簌作響。門上一把沉重的黃銅鎖已生綠鏽。李管家給了鑰匙，囑咐幾句便匆匆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氣。
陳硯費力地打開鏽鎖，“吱呀”一聲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陳舊紙張、灰塵、木質腐朽和淡淡黴味的複雜氣息撲麵而來，並不難聞，反而有一種時光沉澱特有的沉靜感。午後偏斜的陽光從破窗和門縫擠入，在浮動的灰塵中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照亮了室內景象。
書庫比他想象的大，縱深很長，靠牆立著許多高大的、頂到房梁的木架，上麵密密麻麻堆滿了書籍、卷軸，有些整齊碼放，更多的則是隨意堆積，許多書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蛛網在角落和書架間牽扯勾連。地上也散落著一些雜物，破損的瓷器、褪色的畫卷、生鏽的不知名器械，混雜在同樣積塵的書籍之中。這裡不像個書庫，更像個被遺忘的、時光停滯的雜物倉庫。
陳硯按照吩咐，先簡單清掃了門口和主要過道的積灰，打開幾扇高窗通風。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如同活躍的金色微粒。乾完這些，他並沒有立刻離開。這裡太安靜了，隻有風吹過破窗紙的嗚咽和他自己輕微的呼吸聲。一種奇異的安寧感包裹了他，與外院那種時刻需要警惕、總是跟不上節奏的緊繃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蒙塵的書籍吸引。他慢慢走到最近的一個書架前，仰頭望著。書脊上的字大多模糊不清，或是他不認識的繁體字。他隨手從一堆不那麼高的書堆裡，抽出一本看起來稍薄些的。書頁泛黃，觸感乾燥脆弱，邊角有些卷曲破損。他小心翼翼地翻開。
撲麵而來的是一幅線條粗獷的插圖，描繪著山川地形，間雜著一些他看不懂的標注符號。不是四書五經，也不是詩詞歌賦。他又抽出幾本，有的滿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偶爾配有器物圖解；有的則通篇是地圖，勾勒出蜿蜒的河流、起伏的山脈、星羅棋布的城鎮關隘；還有一些，畫著身披甲胄的士兵、各種奇怪的陣型、攻城器械的構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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