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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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正時分，尖銳的梆子聲如同冰錐，刺破了孫府西側下院沉滯的黑暗。陳硯幾乎是立刻睜開了眼睛——在流民中養成的、對任何異常聲響保持警覺的習慣，並未因一夜的僵硬睡眠而消退。然而，身體卻跟不上意識的清醒。他躺在冰冷粗糙的草席上，四肢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縛，沉重而麻木，大腦發出的“起身”指令，在抵達肌肉之前，仿佛穿過了一層粘稠的膠質，變得遲緩而微弱。
通鋪上其他仆役已經罵罵咧咧地爬了起來，窸窸窣窣地穿衣，打著哈欠，揉著惺忪睡眼，動作粗魯卻迅速。沒有人理會門口那個新來的小家夥。陳硯深吸一口氣，用儘力氣，才讓胳膊肘慢慢支撐起上半身，然後是腿，一點點挪到鋪邊，雙腳觸到冰涼凹凸的泥地。等他好不容易站穩，房間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下一個駝背的老仆正在慢吞吞地係著衣帶，渾濁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沒說話，也蹣跚著出去了。
一個麵皮黑黃、眼神嚴厲的管事站在院子當中，手裡拿著一根細竹竿，正挨個分派活計。看到最後才磨蹭出來的陳硯，他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你！新來的，叫陳硯是吧？”管事的聲音又尖又利，“瞅你這磨蹭樣！以後聽到梆子響，三息之內必須到院子集合！再慢，早飯就別想了！”
陳硯垂著頭，沒吭聲。他知道辯解無用，“慢”是他的原罪，在這講求效率和規矩的深宅裡，尤為刺眼。
“今日你先跟著老趙頭，把後園那條石子路上的落葉掃乾淨，一片不許留！掃完了，去廚房幫著劈柴！”管事竹竿一指旁邊一個沉默寡言的老仆，又狠狠瞪了陳硯一眼，“機靈點！別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被稱為老趙頭的老仆看了陳硯一眼，眼神裡沒什麼情緒，隻悶聲道：“跟我來。”便轉身朝後園走去。陳硯趕緊跟上，腳步依舊有些拖遝。
孫府的後園比他想象的要大，雖然已是深秋，草木凋零，但假山、亭台、曲徑的布置，仍能看出幾分雅致。那條蜿蜒的石子路兩旁，種著幾棵高大的梧桐，金黃的落葉鋪了厚厚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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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頭遞給他一把幾乎跟他一樣高的大竹掃帚，指了指路麵：“從這頭，掃到那頭。掃仔細些，管事會來查。”說完，便自己走到不遠處的亭子邊，清理起花圃裡的枯枝敗葉，不再管他。
陳硯雙手握住掃帚柄。掃帚很重，他必須用儘力氣才能穩住。他開始掃地，動作笨拙而緩慢。竹枝刮過石子，發出“沙沙”的聲響，落葉被笨拙地攏到一起，但又常常因為他用力不均或反應不及時，重新散開。沒掃多遠，額頭已經冒出了細汗。這活計看似簡單，但對一個五歲孩子、且身體控製並不協調的他來說，異常吃力。
更糟糕的是，他的“專注”總會不合時宜地轉移。掃著掃著，他的目光會被石子縫隙裡一隊正在搬運食物碎屑的螞蟻吸引。它們排列整齊，行動迅捷，彼此觸角相碰，仿佛在無聲交流，那種嚴密的組織和效率，與他自身的遲緩笨拙形成鮮明對比。他不知不覺停了下來，拄著掃帚，看得入了神，思緒飄忽——前世模糊的記憶碎片中，似乎也有類似的場景，關於效率，關於係統，關於……某種他抓不住的概念。
“發什麼呆！”一聲厲喝在耳邊炸響，緊接著後背一痛。
陳硯渾身一激靈，回過神，隻見管事不知何時來到了身後，手中的細竹竿正抽在他的肩背上，火辣辣地疼。老趙頭也停下活計，朝這邊看了一眼，又默默轉回頭去。
“讓你掃地！不是讓你看螞蟻！”管事氣得臉色發紅，“你看看你掃的這是什麼？東一坨西一坨！午飯前掃不完，今天一天都別想吃飯！”
陳硯低下頭，攥緊了掃帚柄，指節發白。他重新開始掃，動作更快了些，卻也因此更加混亂，落葉揚得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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