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自己一次次笨拙失敗的動作，在黑暗中反複閃現。
忽然，一個極其微弱的念頭，像螢火般在心底亮起。寫字。他隱約記得，那似乎是另一種“秩序”，另一種與世界溝通、甚至可能改變處境的方式。那個被稱為“前世”的混沌記憶裡，仿佛有手指劃過平麵、留下痕跡的景象。文字？知識？他不懂，但有一種本能的渴望。
他悄悄起身，動作輕緩，沒有驚動旁人。摸黑走到泥地牆角，那裡相對乾燥。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憑著那股模糊的衝動，開始在冰涼的泥地上劃動。
橫，豎，撇，捺……沒有具體的字形，隻是模仿著記憶中那種“書寫”的動作軌跡。手指劃過泥土，留下極淺的痕跡。他很慢，很認真，全神貫注。這一刻，外界的嘲笑、管事的責罵、身體的疼痛都暫時遠去。隻有手指與泥土的摩擦，以及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靠近某種“清晰”與“可能”的微弱慰藉。他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或許什麼都不是，但這行為本身，像是一種無聲的抗爭，對“呆笨”標簽的抵抗，對內在那個不屬於此間靈魂的碎片式呼應。
翌日，陳硯的處境並未好轉。因他“不靈光”，被派去清洗堆積如山的馬桶夜壺，或是去清理後巷的排水溝，都是最臟最累、無人願做的活計。他也曾試圖做一些傳遞東西的輕省差事，結果卻鬨出更多笑話。
一次，前院一個丫鬟讓他把一碟新做的桂花糕送去給正在書房習字的孫承安。陳硯端著碟子，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穿過月洞門時，恰好另一個端著茶盤的小廝匆匆迎麵走來。陳硯看到對方，腦子裡知道該側身避讓，但身體的反應總是慢上那麼半拍。兩人在門口輕輕一撞，小廝的茶盤一晃，茶水潑出少許，而陳硯手中的碟子則直接脫手，“啪嚓”一聲脆響，精美的瓷碟摔得粉碎，軟糯的桂花糕滾了一地，沾滿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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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我的桂花糕！” 小丫鬟聞聲趕來，看到一地狼藉，氣得跺腳，“阿呆！你怎麼回事！笨手笨腳！”
書房裡的孫承安也聽到動靜走出來，看到地上的碎片和臟了的糕點，皺了皺眉，倒沒像丫鬟那樣發火，隻是用折扇點了點額頭，有些無奈又好笑道：“真是……讓你送個東西都能砸了。算了算了，再去拿一碟便是。” 他瞥了一眼低著頭、僵立不動的陳硯，擺了擺手，“下去吧，以後精細東西別經他手。”
又一次，管事讓他去庫房找李管家取一包特定的茶葉。陳硯記住了“茶葉”和“李管家”，慢吞吞走到庫房，找到李管家，卻怎麼也回想不起管事具體吩咐的是哪種茶葉。李管家問了幾遍，他答不上來，隻是茫然站著。李管家不耐煩，隨手拿了一包普通的茶葉給他。結果送回去，管事一看不是要的那種，又是一頓數落，說他傳話都傳不清楚。
至於行禮問安，更是成了陳硯的標誌性“慢動作”。見到主子、管家、乃至高等仆役，按規矩要停下，垂手躬身。別人都能流暢自然地完成，輪到陳硯，他總是像卡住的木偶——先是一愣，仿佛才意識到該行禮，然後才緩緩開始動作，彎腰的幅度和速度都透著一種僵硬的笨拙，常常惹得對方已經走過去了，他的禮才行到一半，看起來滑稽又失禮。孫承安撞見過幾次，起初還覺得有趣，多看幾次，便也失了興趣，隻當自己撿了個名副其實的“阿呆”。
這一日午後，陳硯被派去搬運一些修繕花園用的石材。都是一些不大的青石板，但對於孩童來說依然沉重。兩個健壯的雜役正合力將一塊厚重的長方形石鎖挪到板車上，那石鎖是平日裡護院用來練力的， temporarily放在這裡。兩人喊著號子，憋紅了臉，才勉強將石鎖抬起一點，正要往車上送，其中一人腳下一滑，“哎喲”一聲，手一鬆，石鎖猛地向一側歪倒，眼看就要砸到旁邊堆放的一摞新瓦上。
“小心瓦！” 另一人驚呼。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陳硯正抱著兩塊青石板從旁邊經過。他看到石鎖傾倒的方向和那摞顯然價格不菲的新瓦，腦子裡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思考，身體卻仿佛被某種更深層的東西驅動——是無數次在洪流和危險中掙紮形成的本能？還是那沉睡蠻力察覺到威脅的自動反應？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丟開手中的石板，一個箭步衝上前——這個“衝”的速度，竟比他平日任何動作都要快上許多——雙手猛地托向那正在墜落的石鎖底部！
“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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