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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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承安說到做到。第二日寅正，陳硯便從下院通鋪被叫起，簡單洗漱後，被引到了孫承安所居的“聽竹軒”院外候著。聽竹軒位於孫府內院東側，清幽雅致，院牆內外種著不少翠竹，風過時颯颯作響。比起西側下院的雜亂粗陋，這裡連空氣都顯得清新幾分。
陳硯的職責很簡單：每日清晨在院外灑掃庭除，白天則跟著孫承安出門或在院子裡聽候差遣，主要是替少爺拿些書冊、筆墨、玩意兒，或是跑腿傳些無關緊要的話。孫承安似乎很享受擁有一個“力氣奇大”的小廝帶來的新奇感，時不時會讓陳硯演示一下——比如單手提起院中那個不小的石製魚缸，或是輕鬆搬動書房裡沉重的花梨木書案。每當陳硯在孫承安驚奇的目光和貼身小廝們難以置信的竊竊私語中完成這些“表演”時，孫承安便會用折扇敲著手心，得意地笑，仿佛陳硯的力氣是他慧眼識珠發掘出的寶物。
陳硯依舊“呆笨”。灑掃時依舊慢吞吞，行禮問安依舊滯後半拍，傳話時依舊需要對方重複確認。孫承安起初還覺得有趣，笑罵幾句“阿呆”，久了也習以為常，隻當他天生如此，反正力氣大能乾活就行。陳硯也樂得維持這副表象，小心控製著那股力量，隻在孫承安明確要求時“適當”顯露。
真正讓孫承安對陳硯改觀的，是一件小事。
聽竹軒的書房不算大，但藏書頗豐，多是經史子集和時興的詩文集子，孫承安雖不喜死讀書，但身為官宦子弟，必要的功課躲不掉。這日午後，孫承安被先生留下多寫了篇策論，回院子時滿心煩躁，將書本隨意丟在書案上，便自去裡間小憩了。留下陳硯在書房收拾。
陳硯像往常一樣，先將散亂的紙張理好，筆墨歸位。當他的手觸碰到孫承安丟下的那本《論語集注》時，動作微微一頓。書是攤開的，停留在《子路篇》的一頁。那些整齊排列的方塊字，對他而言依然如同天書，但其中夾雜的幾句簡單批注，字跡略顯稚嫩，顯然是孫承安的手筆，用的字也相對常見。
陳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他極慢地、無聲地念著那幾個依稀能辨認的字：“……民……信……足……” 連不成句，意思模糊，但那股對“符號”本身的好奇與探究欲，如同暗流湧動。他左右看看，書房裡隻有他一人，窗外竹影婆娑，寂靜無人。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右手食指，沿著書頁上“信”字的筆畫，在空中極其緩慢地、一筆一劃地臨摹起來。橫，撇，豎，橫折鉤……動作笨拙而生澀，全神貫注。這個字，他似乎在哪見過？是在舊書庫某本兵書的批注裡？還是在哪裡？
他太過專注，以至於連孫承安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從裡間走出來都沒立刻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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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承安本是口渴出來倒茶，看到陳硯背對著他站在書案前，肩膀微動，手指在空中劃拉，覺得奇怪，便悄聲走近了幾步。這一看，他愣住了。
阿呆……在比劃什麼？看那軌跡，分明是在……寫字？他在學寫字？這個連話都說不利索、行禮都慢半拍的呆子，竟然偷偷學寫字？
孫承安的第一反應是想笑，覺得滑稽。一個下等小廝，連自己的名字恐怕都不會寫，居然對著《論語》比劃？但看著陳硯那無比專注的側影，看著他那雙平時總顯得空洞的眼睛此刻映著窗欞透入的光，竟亮得驚人，裡麵有種孫承安從未見過的、近乎虔誠的認真與渴望，那笑意便卡在了喉嚨裡。
他忽然想起，自己每次被父親逼著讀書習字時那種厭煩抗拒的心情，與眼前這個偷偷摸摸、卻全神貫注比劃的身影，形成了鮮明到刺眼的對比。
陳硯終於察覺到身後的呼吸聲，手指一僵，迅速收回，轉過身，垂手而立，又恢複了那副木訥遲鈍的樣子，隻是眼神裡還殘留著一絲未及掩飾的慌亂。
孫承安走到書案後坐下，拿起那本《論語》，翻到剛才那一頁，又抬眼看看低著頭的陳硯。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隻有竹葉的沙沙聲。
“你……” 孫承安開口，聲音有些乾，他清了清嗓子，用折扇指了指書頁上的“信”字，“剛才是在比劃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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