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胤禛冷靜的外表下，不易察覺地加快了些許。像，真的太像了。不僅僅是靜態的容貌，還有那種……難以言喻的氣質。呆滯遲緩的表象下，似乎有一種極其隱晦的沉靜與堅韌。
“抬起頭來。” 胤禛忽然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陳硯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後慢慢直起身，抬起了頭。他的目光不敢與胤禛對視，隻垂著眼簾，落在對方胸前衣襟的雲紋上。然而，這個角度和光線，恰好讓胤禛將他整張臉看得更加分明。
街市的陽光有些晃眼，少年瘦削的臉龐帶著營養不良的蒼白，但五官的底子卻清晰可見。胤禛的視線，如同最精準的尺規，丈量過他的眉峰、眼窩、鼻梁線條……最後，落在他的眼睛上。那雙眼睛此刻低垂著，長睫掩映，看不清內裡神色，隻有一種近乎空洞的順從。
“看年紀不大，” 胤禛像是隨口閒聊，目光卻未曾離開陳硯的臉，“有十歲了麼？在孫府當差幾年了？”
陳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計算，然後慢吞吞地回答：“小人……不知具體年紀。進府……快三年了。”
“哦？不知年紀？” 胤禛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家鄉何處？父母何在？”
“小人……是洪災逃難來的。父母……都沒了。” 陳硯的回答依舊緩慢，帶著一種麻木的平靜，聽不出多少悲傷，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這是孫府對外一致的說法，也是他對自己來曆唯一的“認知”。
洪災難民，父母雙亡，自賣為奴。這套說辭天衣無縫，在京城這樣的人成千上萬。胤禛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念頭飛轉。時間，似乎對得上。康熙三十五年，黃河決口，山東、河南等地確實有大災，流民入京者眾。若真是那時混在流民中來的……
他忽然向前微微傾身，仿佛要仔細打量陳硯的衣著，同時伸出手，似乎想去拂開陳硯肩上不知何時沾上的一小片柳絮。這個動作很自然，卻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陳硯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又強自忍住。胤禛的手指並未真的碰到他，卻在靠近他右臂時，仿佛無意間，指尖輕輕帶了一下他略顯寬大的袖口。
袖口向上滑開了一瞬，露出了陳硯瘦削的手腕。
隻是一刹那。
但胤禛的目光何等銳利。就在那一刹那，他清晰地看到，陳硯右手腕內側，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一小塊淡紅色的、形狀不規則的印記。因為膚色蒼白，那印記顯得頗為清晰。
胎記！
胤禛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所有的懷疑、猜測、比對，在這一刻仿佛都有了確鑿的實物印證！記憶深處某些塵封的、絕密的卷宗記錄碎片，猛地翻湧上來——那個孩子的特征描述中，似乎就有“右腕有楓葉狀淡紅胎記”這一條！雖然剛才隻是驚鴻一瞥，那印記形狀與“楓葉”是否完全吻合尚不能百分百確定，但位置、顏色、存在本身，已足夠驚心動魄！
他所有的動作和表情都控製在毫厘之間，伸出的手極其自然地收回，仿佛剛才真的隻是隨手拂拭。他甚至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嫌棄街市的塵土，隨即恢複了慣常的冷峻神色。
“嗯。” 胤禛淡淡應了一聲，仿佛對陳硯的回答不置可否，也失去了繼續交談的興趣。他轉向身旁的隨從，“柳條胡同賀郎中的住處，你們可知？”
一名隨從連忙躬身：“回爺的話，奴才依稀記得，好像是在胡同中間靠東，門前有棵老槐樹。”
“既如此，便不用問了。” 胤禛對陳硯擺了擺手，語氣疏離，“你去吧，回稟你家管事便是。”
“是。” 陳硯再次躬身，然後慢慢轉身，朝著車隊暫停的方向走去。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直到他轉過街角，才似乎消失。後背，已是一片冰涼的濕意。剛才那一瞬間袖口被帶動，手腕微涼的感覺，讓他心中警鈴大作。胎記……被看到了嗎？這位四貝勒，究竟意欲何為？真的隻是巧合的問路與偶遇？
胤禛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瘦小的藍色身影消失在人群之後，臉上平靜無波，唯有背在身後的手，指尖微微收攏，陷入了掌心。
“爺，咱們……” 隨從低聲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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