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年被他強行壓下的、一絲渺茫到近乎可笑的惦念,此刻儘數翻湧而出,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他的理智。
李氏……那個眉眼溫柔、性子卻帶著幾分執拗的女子,她的容貌在腦海中驟然清晰起來。淺眉杏眼,膚色是漢人女子特有的細膩白皙,說話時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股不肯輕易妥協的韌勁。那是康熙二十九年親征噶爾丹時,他率輕騎探查敵情,不料遭噶爾丹伏兵突襲,隨行侍衛死傷過半,他也肩頭中箭、跌落馬下,幸得途經的李氏相救——她是附近村落的孤女,采藥為生,見他重傷昏迷,便將他拖拽至山洞藏匿,又尋來草藥為他止血敷傷。待影衛循跡追蹤而至時,他已在李氏的照料下緩過一口氣。
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又憐她孤苦無依,他便將她帶在軍中。誰知行軍途中,他竟染上惡性瘧疾,高燒不退、幾度垂危,是李氏日夜守在榻邊,不懼傳染,用草藥熬製湯藥、擦拭身體降溫,硬生生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病愈後,他望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毫無所求的女子,心中微動,回宮後便將她接入宮中,暗中安置。 不久後,李氏懷了龍種,他欣喜不已——這是他的救命恩人所生的孩子,他本想待時機成熟,便給她名分,讓她光明正大地留在宮中。可此事終究沒能瞞住,太皇太後得知後,雖未明言反對,卻旁敲側擊提及“帝王當以社稷為重,不可因私情廢規矩”;後宮妃嬪更是炸開了鍋,她們早已因康熙對李氏的特殊相待心懷不滿——她們絕不容許帝王心中有如此純粹的牽掛,更怕重蹈先帝獨寵皇貴妃的覆轍,於是暗中勾結,誓要將這“來曆不明”的女子除之而後快。
他本想壓下此事,將李氏妥善保護起來,卻架不住消息走漏,流言蜚語很快傳遍後宮。最終,他隻能暫且將李氏安置在永和宮偏殿,對外隻稱是“新晉侍禦”,暗中卻派了心腹宮女太監照看。
可他終究低估了後宮的陰狠。李氏懷孕後,妃嬪們的敵意愈發露骨,她們先是散布李氏“出身卑賤、穢亂宮闈”的謠言,後來更是變本加厲,竟買通宮人,汙蔑李氏與宮中侍衛有染,聲稱腹中胎兒根本不是龍嗣,而是野種。為了坐實罪名,她們還偽造了“證據”——一枚所謂的“侍衛玉佩”,說是在李氏的住處搜出的。
流言如刀,句句誅心。他心中清明,知曉這全是後宮妃嬪的嫉妒作祟,那些所謂的“證據”漏洞百出。可彼時朝堂正因西北戰事人心浮動,宗室諸王本就對他獨寵民間女子頗有微詞,若此事鬨大,不僅會動搖他的帝王威嚴,更可能被政敵利用,引發更大的動蕩。無奈之下,他隻能行緩兵之計,明麵上將李氏禁足於偏殿,隔絕外界窺探,實則派心腹暗中保護,隻盼著她能平安生下孩子,再作打算。
生產那日,永和宮偏殿傳來急報,說李氏難產,血崩不止。他正在朝堂議事,聽聞後心急如焚,卻分身乏術,隻能火速傳旨讓太醫院全力救治。可等他深夜抽身趕去時,看到的卻是李氏冰冷的遺體,和繈褓中氣息已全無的孩子。宮人稟報,李氏生產時,宮中有“貴人”暗中使絆,拖延了接生嬤嬤的時間,導致她大出血而亡;而孩子也因在腹中窒息過久,先天不足,出生之後不久便已沒了氣息。
他抱著那個小小的繈褓,看著孩子青白的臉龐,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憤怒,卻偏偏無處發作——他知道是誰下的手,卻礙於後宮平衡、宗室顏麵,無法公開處置。他隻能將母子二人悄悄安葬,對外隻宣稱“侍禦李氏染病身故,所生皇子早夭”,將這段往事塵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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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來,他幾乎不敢輕易想起李氏,不敢想起那個隻在繈褓中見過一麵的孩子。每當夜深人靜,想起她的救命之恩、照料之情,想起她臨終前或許帶著的委屈與不甘,想起那個未能長大的孩子,他心中便滿是愧疚與痛楚。可他是帝王,有太多的身不由己,隻能將這份情緒深埋心底,用無儘的政務來麻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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