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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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西暖閣的鎏金銅獸爐裡，沉水香燃得極緩，淡薄的青煙如遊絲般嫋嫋升起，將滿室燭火的暖光暈染得愈發朦朧。燭芯偶爾爆出細碎的劈啪聲，混著窗外幽幽傳來的更漏滴水聲，成了這深夜裡僅有的動靜。
康熙帝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鈿禦榻上，肩頭微微塌陷，顯露出難以掩飾的倦怠。他右手搭在榻邊，指尖還殘留著朱墨的微涼，那支慣用的青玉筆山就擱在禦案邊緣，上麵橫放的朱筆筆尖殘紅已乾，顯然許久未曾動過。
禦案上堆疊的奏折已批閱過半，最上方幾本的朱批字跡遒勁，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潦草——連續五日，他每日寅時便起，與議政王大臣、兵部官員圍著西北輿圖商討對準噶爾的用兵方略，既要考量糧草轉運，又要權衡將帥人選，還要防備沙俄借機生事，樁樁件件都耗神蝕骨。
他微微闔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眉宇間擰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沉鬱。西北的戰事如一塊巨石壓在心頭，連日的殫精竭慮讓他連眨眼都覺得沉重，隻盼著能借著這片刻的靜謐緩一緩神。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將紫禁城的琉璃瓦都浸成了深灰色，更漏聲裡，戌正的時辰已過，這漫漫長夜，才剛走到一半。
禦前總管太監梁九功躬身侍立在明黃色的軟簾外，腳步輕得像貓，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又細又長。他手中捧著一封尋常的素箋信函，未加漆封，封麵乾乾淨淨連個落款都沒有，可他那張常年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上，此刻卻繃得緊緊的，眼底藏著十二分的謹慎。這信函是半個時辰前，他親自去宮外那條絕密暗線的接頭處取來的，遞信人裹在黑鬥篷裡，隻塞給他信函便消失在夜色裡，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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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梁九功認得，信封左下角有一個極隱晦的月牙記號——那是四貝勒胤禛的私記。他伺候康熙近三十年，跟著皇帝見遍了朝堂風雲、後宮詭譎，最清楚這位四阿哥的性子：冷麵寡言，性子沉得像深潭，平日裡連多餘的話都不肯說，行事卻最是穩妥分寸，若非天大的緊要事，絕不會動用這條直通禦前的秘密途徑。
梁九功不敢耽擱，又怕驚擾了皇帝歇息，隻敢隔著軟簾靜靜候著，直到聽見禦榻上的康熙輕輕籲了口氣，才覷著這間隙，悄無聲息地邁過簾幕，躬身上前兩步。 “萬歲爺，”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縷煙似的飄在空氣裡，帶著慣有的恭順與小心翼翼，“四貝勒那兒……有密件呈進。” 康熙眼皮未抬，隻從喉間“嗯”了一聲，氣息平緩得聽不出情緒。對於這個兒子的密奏，他早已習慣。胤禛開府理政後，時常會就吏治弊端、河工漕運這類民生要務，遞上些不便在明折中言說的見解——或是怕觸怒權臣，或是怕引發朝堂非議，故而選了這隱秘的法子。那些密奏他都看過，雖言辭略顯稚嫩，考量卻比其他幾位皇子周全些，能看出是真的用心在體察民情，而非隻為博取聖心。
“呈上來。”康熙的聲音帶著一絲剛歇過力的沙啞，依舊閉著眼，指尖在禦案邊緣輕輕點了點。他此刻滿心都是西北戰事的煩憂，隻當這又是胤禛關於地方治理的建言，並未放在心上。
梁九功將信函輕輕放在康熙手邊那摞奏折的最上方，信封的紙麵微涼，觸碰到康熙溫熱的指尖時，他才微微睜開眼，目光掃過那封不起眼的素箋。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紙麵，他認出這是宮中特供的暗紋箋，是胤禛慣用的那種——這孩子，連密奏都帶著幾分刻板的規整。 漫不經心地拆開信封，抽出箋紙，康熙就著燭火展開。燭火跳躍著，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明黃色屏風上，忽明忽暗。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箋紙，起初是慣常審閱奏報時的平靜，眉峰微蹙，帶著一絲疲憊後的漫不經心。
“偶遇鑲黃旗孫府一小廝……容貌有異……力頗驚人……”一行行字跡落入眼底，康熙的眉頭隻是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類市井奇聞或是底下人捕風捉影的稟報，他年輕時或許還會覺得新鮮，有幾分探究的興致，可當了幾十年皇帝，見慣了朝堂的爾虞我詐、民間的光怪陸離，早已波瀾不驚。 他甚至微微有些疑惑，指尖頓在“容貌有異”四個字上：老四何時對這種微末小事感興趣了？鑲黃旗孫家不過是個中等勳貴，府裡的一個小廝，值得他動用如此機密的途徑來密奏？難道是這小廝牽扯了什麼官員貪腐的隱情？可字裡行間，隻字未提朝堂之事，反倒儘是些容貌、力氣的瑣碎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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