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早已登峰造極，無論是磚瓦摩擦的聲響，還是呼吸的頻率，抑或是體溫的散發，都控製得恰到好處，與周遭環境徹底同化。路過犬舍時，他指尖微動，一枚無色無味的迷香丸悄然彈出，落在犬舍角落，原本警惕吠叫的護衛犬瞬間安靜下來，耷拉著耳朵沉沉睡去。
很快，他便找到了那排仆役居住的通鋪房。房屋老舊，牆皮斑駁脫落，幾扇窗戶的糊紙已有破損，露出裡麵黑洞洞的縫隙，如同怪獸的眼睛。影七貼在外牆的陰影處，側耳傾聽，屋內傳來此起彼伏、深淺不一的鼾聲，偶爾夾雜著含糊的夢囈和翻身時床板發出的“吱呀”聲，約莫有十數人同住。他微微頷首，根據康熙的指令，“瘦小”“仆役通鋪”，目標已然明確。
影七的目光掃過幾扇破損的窗戶，最終選定了一扇糊紙破損最嚴重的。他指尖微動，一柄薄如柳葉、漆黑無光的細刃滑入掌中，輕輕探入窗欞縫隙。這細刃名為“無痕”，是影衛專屬的工具，薄得能透過光線，卻堅不可摧，刃口淬過特殊的油脂，滑動時不會發出任何聲響。他用細刃撥開裡麵的插銷，動作輕巧得如同拈花，連一絲最細微的摩擦聲都未曾發出。
窗戶被推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影七身形一縮，如同遊蛇般滑入室內，反手又將窗戶虛掩還原，插銷輕輕落下，與之前別無二致，仿佛從未有人動過。屋內比外麵更暗，混雜的氣味也愈發濃重——汗味、腳臭、劣質煙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味，交織在一起，鑽入鼻腔。影七屏住呼吸，將嗅覺感知降到最低，全神貫注於聽覺與視覺的捕捉。
借著門縫透入的極其微弱的月光，以及遠處燈籠折射過來的一絲微光，可以勉強看清屋內的大致格局：一條長長的通鋪，分成左右兩排，上麵躺著一個個蜷縮的人影，蓋著顏色晦暗、打滿補丁的薄被。影七的視線迅速掃過通鋪，根據“瘦小”的特征，很快將目標鎖定在通鋪最靠近門口、蜷縮在牆角的一個小小身影上。
那身影比旁人矮了大半截，蜷縮成一團，如同一隻受驚的小貓，蓋著一床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舊薄被，呼吸均勻但略顯細弱——正是陳硯。
影七屏住呼吸，腳步輕如鴻毛，貼著牆邊的陰影，無聲無息地挪到那個鋪位前。他首先仔細聆聽和感知了片刻，確認屋內其他人都在熟睡，呼吸平穩，胸腔起伏規律，無人有半分警覺。然後，他緩緩俯下身，湊近陳硯。
按照指令，他本該先檢查胎記，但此刻，借著從破窗斜射進來的一縷微光，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陳硯的臉上。那是一張極其稚嫩的臉龐，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蠟黃清瘦，顴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兩頰沒有半點肉感，卻難掩五官的輪廓。影七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也能清晰捕捉到每一個細節。
他先看向陳硯的額頭——寬闊飽滿，發際線整齊，與康熙少年畫像上的額頭輪廓幾乎一模一樣，隻是因瘦小而顯得更加突出，少了少年玄燁的豐潤，多了幾分清苦的單薄。影七的瞳孔在麵具下極細微地收縮了一下，心頭竟莫名地竄起一絲異樣——這絕非普通的相似。
他緩緩移動目光，落在陳硯的眉骨上。眉骨弧度柔和卻分明，睫毛纖長濃密，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那睫毛的長度、弧度，乃至眉間距的寬度，竟與禦案上的畫像如出一轍。影七的呼吸下意識地滯了半拍，指尖微微繃緊——他見過聖上無數次，也奉命看過那幅少年畫像不下百遍，早已將每一處細節刻在腦海，可眼前這孩子的眉眼，竟像是從畫像上拓印下來的一般。
再往下，是鼻梁。高挺筆直，雖算不上粗壯，卻溫潤有型，鼻尖微微上翹，帶著一絲孩童的稚氣，可這鼻梁的走向、鼻翼的寬度，正是康熙中年後依舊保留的特征。影七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懼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脊背——他執行過無數任務，見過容貌相似的人，卻從未見過如此從輪廓到細節都高度契合的存在。
最後是嘴唇與耳朵。嘴唇偏薄，唇線清晰，即便在睡夢中，也微微抿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與康熙平日裡沉思時的神情驚人地相似；耳尖圓潤，弧度柔和，耳垂的形狀、大小，甚至耳後那道細微的褶皺，都與少年玄燁的畫像別無二致。
影七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這不是普通的眉眼相似，而是深入骨髓的、血脈同源的契合！仿佛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隻是陳硯的臉上多了幾分底層生活的清苦與稚嫩，少了帝王的威嚴與滄桑。他見過無數陰謀詭計，卻從未想過，一個流落民間的仆役孩童，竟能與九五之尊長得如此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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