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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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即安排，朕要見他。”
七個字落在特製的密箋上，墨跡濃黑如凝墨，剛一乾透，便被康熙緊緊攥在掌心。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密箋邊緣被捏得發皺，仿佛要將這短短七字嵌進骨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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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乾清宮西暖閣的燭火在穿堂風裡微微跳動，將他頎長的身影投射在身後的紫檀木屏風上，凝如雕塑，紋絲不動。梁九功侍立在明黃簾外，連呼吸都放得輕若遊絲，袍角沾著的夜露未乾，卻不敢有半分挪動。他跟隨萬歲爺三十餘年，見慣了帝王的雷霆之怒與運籌帷幄，卻從未見過聖上如此沉凝——那是驚雷將至前的極致靜默，是真相觸手可及時的審慎權衡，連殿內熏燃的龍涎香，都似被這低氣壓凝住了飄散的軌跡，沉在半空，悶得人喘不過氣。
證據鏈已然環環相扣。三日前，南巡歸來的暗衛帶回了江南棲霞庵老尼姑的供詞，那顫抖的字跡如同最後一塊關鍵拚圖，讓八年前那段被刻意塵封的往事陡然清晰。康熙指尖緩緩劃過供詞上“早產男嬰”“右手腕楓葉胎記”“贈予池州農戶”等字句，指腹的紋路與紙麵的褶皺相磨，胸口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血脈相連的隱秘共鳴，有塵封舊事被揭開的尖銳刺痛，有對一個可能流落民間受苦八年的骨血的錐心歉疚，更有身為帝王對江山社稷的沉重責任。
然而，越是接近真相，他天性中的多疑與謹慎便越發凸顯。畫像可仿，供詞可誘，胎記可偽，年齡可湊——世間最險者，莫過於人心與陰謀，巧合與陷阱往往僅隔一線。他需要更直接、更無可辯駁的鐵證，需要在真正麵對那個孩子、麵對可能掀起的朝堂巨浪之前，握住最後一塊壓艙石。
良久，康熙緩緩鬆開手掌，將那紙密箋輕輕置於禦案。他沒有喚梁九功，而是從案下暗格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通體墨黑的古拙令牌，令牌邊緣刻著細密的雲紋，正中陰刻著一個極小的篆字“影”，需湊至眼前方能辨認。這是他親設的影子護衛令牌，持有者直接聽命於帝王本人，行蹤莫測，專司最隱秘、最危險的差事，尋常朝務絕不動用。
“傳‘影七’。”康熙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簾幕的冷冽，如同暗夜寒星，砸在梁九功心上。
梁九功心頭凜然，連忙躬身應“嗻”，腳步輕悄地退下，連衣袍摩擦的聲響都刻意壓至最低，仿佛多發出一絲動靜，便會驚擾了殿內的沉凝。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一個身著玄色夜行衣、身形頎長挺拔的男子，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暖閣中央。他臉上覆著半張毫無棱角的黑色皮麵具，僅露出下頜線與緊抿的薄唇，周身氣息收斂得近乎虛無，若非親眼所見，竟讓人察覺不到半分存在感——這便是影子護衛中的頂尖好手，影七。
他單膝點地，膝蓋與金磚地麵相觸時，未發出半點聲響，垂首待命，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自入影衛營那日起，“喜怒不形於色，生死皆由聖意”便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數十年間，他執行過無數凶險任務，見過屍山血海，見過人心鬼蜮，心湖從未有過半點波瀾。
康熙沒有多餘的寒暄，將那張寫著“著即安排，朕要見他”的密箋推向案邊，聲音低沉而清晰：“鑲黃旗孫府，西側下院仆役通鋪，一個名叫陳硯的孩子，約八歲，瘦小，外人皆以為反應遲緩。今夜，你替朕辦三件事：第一，確認他右手腕內側是否有楓葉狀淡紅胎記；第二，取他枕邊落發數根，不可驚動本人及府中任何人；第三，仔細觀察他的容貌，與朕禦案上那幅少年畫像比對，記下相似之處。速去速回，不得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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