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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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的儘頭，是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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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堵高得仿佛要插入灰蒙蒙天空的、綿延不見首尾的、青灰色的巨牆。當陳硯隨著最後一批精疲力竭的流民，蹣跚著轉過一個巨大的土坡，這堵牆就這樣毫無預兆地、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撞進了他的眼簾。陽光被厚重的雲層過濾，慘淡地灑在巍峨的城樓和整齊的雉堞上，非但沒有增添暖意，反而襯得那牆體更加冰冷、森嚴、遙不可及。巨大的城門洞開，卻像巨獸沉默的喉嚨，吞吐著川流不息的車馬人群，喧囂聲、叫賣聲、馬蹄聲、車輪碾壓石板路的轔轔聲，混合成一股龐大而嘈雜的聲浪，撲麵而來，與他身後死寂、疲憊的流民隊伍形成刺耳的對比。
這就是京城。天子腳下。
陳硯仰著脖子，呆呆地望著那高聳的城牆和喧鬨的城門，小小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路支撐著他的那個模糊目標——“去京城，活下去”——在親眼見到這具體而巍峨的實體時，非但沒有變得清晰，反而生出一種更加深重的茫然和……疏離。這繁華，這喧囂，這井然的秩序，與他，與身後這些衣衫襤褸、麵如土色、仿佛從地獄邊緣爬出來的人們，有什麼關係？他們像是被洪水衝上岸的泥沙，注定要被這光鮮的城池邊緣排斥、晾乾、遺忘。
流民的隊伍在距離城門尚有一段距離的曠野邊緣就自發地散開了，或者說，停滯了。他們沒有資格，也沒有膽量直接湧入那象征著秩序與權力的城門。大多數人選擇在城牆根下、護城河外圍的荒地上尋找落腳點，用撿來的破爛席棚、樹枝、破布，勉強搭起一個個遮風擋雨的窩棚，很快形成一片散發著餿腐與絕望氣息的棚戶區。更多的人，連搭窩棚的力氣和材料都沒有，隻是隨便找個背風的角落，蜷縮下去，眼神空洞地望著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的城牆。
陳硯也隨著人流，挪到了城牆根下。他選了一個相對乾淨些、靠近一株半枯老槐樹的牆角，慢慢滑坐下去，背靠著冰冷粗糲的磚石。離開了相對熟悉的流民隊伍，真正的、徹底的孤獨感才洶湧襲來。周圍都是陌生人，每個人都自顧不暇，空氣中彌漫著饑餓、疾病和絕望的味道。他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隻露出一雙眼睛，安靜地、遲緩地觀察著這個新的“環境”。
京城的繁華並非與他完全無關。白天，他能看到城牆內炊煙嫋嫋升起，聞到隨風飄來的、若有若無的食物香氣，那香氣勾得他空癟的胃陣陣抽搐。能看到衣著光鮮的男女乘著馬車或轎子進出城門，聽到他們清脆的笑語。護城河對岸，偶爾有穿著號衣的兵丁巡邏經過，目光銳利地掃過流民聚集區，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與嫌惡。夜晚，城牆上的燈火次第亮起，連成一條璀璨的光帶，與棚戶區這裡幾乎徹底的黑暗和零星的、微弱的篝火，劃出涇渭分明的界限。這就是世界的樣子嗎？一邊是亮，是暖，是飽足；一邊是暗，是冷，是饑餓。而他，就在這明暗交界的、最寒冷潮濕的陰影裡。
最初的幾天，他靠著在附近野地裡搜尋最後一點可食的草根，和偶爾其他流民出於一時憐憫施舍的、少得可憐的食物殘渣，勉強維持。他很少主動去乞討，因為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也因為他的“慢”常常讓他在其他乞丐已經圍上去時，還站在原地發呆，等他想明白該怎麼做，機會早已溜走。他更多時候隻是坐著，看著，仿佛饑餓和寒冷是某種需要他集中精神去“理解”和“忍受”的客觀現象，而非立刻需要解決的危機。這種異常的沉默和遲鈍，讓他在本就混亂的流民中也顯得格外“不合群”，甚至有些呆傻，連欺負他都顯得無趣。
轉機出現在一個陰沉的午後。城牆根下忽然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有人低聲傳遞著消息：“孫家……鑲黃旗的孫家……在永定門外施粥！”“真的？有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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