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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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退去後的土地，滿目瘡痍。裸露的泥濘乾了又濕，板結成凹凸不平的硬殼，裂縫縱橫，像大地疼痛的傷口。枯死的草木倒伏其間，間或能看到被泥漿半掩的凸起，不知是人是畜，在慘白的日頭下泛著幽冷的光。空氣裡那股土腥與腐敗混合的氣息，久久不散。
陳硯獨自在這片荒蕪中跋涉了不知多少天。他像一株被狂風拔起、又僥幸未死的小草，憑著本能朝著一個模糊的方向挪動。鞋早已不知丟在何處，一雙小腳被砂石枯枝劃出道道血口，結了痂又破開，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饑餓是更恒久的伴侶，胃裡仿佛有一把鈍刀在慢慢刮擦。他學會辨認一些能入口的野草根莖，味道苦澀，聊勝於無。偶爾運氣好，能找到被水泡過、尚未完全腐爛的殘存瓜薯，便是難得的美味。夜晚則蜷縮在任何可以避風的土坎或樹根下，緊緊抱著那個越來越臟、卻從未離身的粗布小包，在無邊的寒冷和寂靜中，半夢半醒。
直到有一天，他遠遠看到了一條模糊的、移動的線。
那是一條由人組成的、緩慢蠕動的隊伍，沿著一條被踩踏出來的、泥濘不堪的土路，朝著東北方向迤邐而行。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大多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臉上刻著相同的麻木與疲憊，沉默地走著，間或有壓抑的咳嗽或嬰兒虛弱的啼哭傳來。
流民。這個陌生的詞彙，在陳硯遲緩的認知裡，漸漸與眼前這幅景象重疊。他停下腳步，遠遠地望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在他空茫的心裡攪動，那是孤獨太久後對同類的模糊向往，也是目睹龐大群體時本能的小心與畏懼。他猶豫了很久，直到那隊伍的最後幾個人也快要消失在路的轉彎處，才終於邁開步子，遠遠地、悄悄地跟在了後麵。不敢靠得太近，隻是保持著能看到人影的距離，像一個無聲的影子。
起初，無人理會這個突然出現在隊伍尾巴後麵的、臟得看不出模樣的小不點。流民們自顧尚且不暇，誰會在意一個多出來的、沉默的小乞丐？陳硯也不試圖靠近或搭話，隻是默默地跟著，學著前麵人的樣子，在路邊尋找任何可能果腹的東西，夜晚則睡在遠離人群的角落。
轉機發生在一個燥熱的午後。隊伍裡一個頭發花白、咳嗽不止的老婦人，背著一個癟癟的、幾乎空無一物的破包袱，走著走著，腳下一軟，癱坐在路邊，喘得如同破風箱。她試了幾次，都沒能靠自己站起來。前後經過的人，有的漠然瞥一眼便繼續前行，有的歎氣搖頭，卻也無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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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跟在後麵，看到了這一幕。他停下來，站在幾步外，靜靜地看著老婦人掙紮。他的臉上沒有什麼同情或焦急的表情，隻是看著，仿佛在觀察一個需要理解的現象。看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地走過去，蹲下身，伸出小手，抓住了老婦人丟在一旁的那個輕飄飄的包袱帶子。
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他，愣了一下。陳硯沒有說話，隻是用力將包袱提了起來——其實沒什麼分量——然後站直身子，看著老婦人，似乎在等她起來。老婦人喘勻了幾口氣，扶著膝蓋，顫巍巍地站起身。陳硯便提著那個小包袱，跟在她身邊，慢慢地走。走了一小段，到了一個緩坡下，老婦人實在走不動了，再次坐下，對陳硯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把包袱放下了。陳硯依言放下，依舊沒說話，退開幾步，坐在地上休息。
這個小小的、無聲的舉動，卻似乎被隊伍裡少數還有餘力留意周遭的人看在了眼裡。從那以後，陳硯雖然依舊遊離在人群邊緣，但那種純粹的漠視似乎少了些。偶爾，會有同樣落在後麵的老人或婦人，在經過他時，極輕微地點一下頭，或者把找到的、實在無法下咽的草根分他一點。陳硯通常會愣一下，然後慢慢接過，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謝。” 這是他除了“娘”之外，學會的第二個有意義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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