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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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仿佛沒有儘頭。
最初的幾日，陳硯的世界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渾濁動蕩的水麵，鉛灰色的天空，以及永不停歇的、冰冷的雨絲。木盆成了他全部的天地，隨著暗流和風的方向，漫無目的地漂蕩。四周偶爾能看見其他漂浮物——斷裂的房梁、散架的家具、鼓脹的牲畜屍體，甚至有一兩次，遠遠瞥見漂浮的人形，一動不動，隨著波浪起伏，很快又被水流帶遠，消失在茫茫昏黃之中。
母親塞在他懷裡的那個粗布小包，裡麵是幾塊硬邦邦的、被水泡得發脹的粗麵餅子，還有幾枚銅錢。餅子已經吃了一半，他吃得很慢，一小口要嚼很久，仿佛吞咽這個簡單的動作也需要花費極大的氣力。饑餓的感覺來得遲緩，但一旦意識到胃裡空空，那種燒灼般的虛弱感便格外清晰。他小心地計算著，每天隻掰下最小的一塊，就著偶爾用手捧起的、相對乾淨的雨水咽下去。銅錢他用布條串起來，掛在了脖子上，貼著胸口，冰涼涼的，是除卻玉佩外唯一的“財產”。
他很少哭，甚至很少發出聲音。大部分時間，他隻是靜靜地坐在木盆裡，雙手抱著膝蓋，眼睛望著水麵，或是天空。他的眼神空茫，卻又似乎在極專注地“看”著什麼——看水紋的變化，看雲層的移動，看遠處地平線模糊的輪廓。災難的龐大規模和母親消失的劇烈衝擊，似乎暫時超出了他五歲心靈的處理能力，反而催生出一種近乎麻木的、抽離般的觀察狀態。悲傷和恐懼不是沒有，但它們像沉在深水下的石頭，暫時被這種“觀察”的冰層封住了，隻偶爾泛起一絲冰冷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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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考驗在第五天或者第六天到來——陳硯已經失去了清晰的時間概念。木盆在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灣打轉，漸漸被水下蔓生的、堅韌的蘆葦枯莖纏住了。起初隻是輕微的阻滯，他並未在意。但水流不斷推擠，枯莖越纏越緊，木盆開始傾斜，一側緩緩沒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從傾斜的那邊灌進來，浸濕了他的褲腿，寒意刺骨。木盆搖晃得越來越厲害，隨時可能徹底翻轉，將他扣在水下。死亡的陰影，第一次以如此具體而迫近的形式，籠罩了他。
陳硯終於從那種長久的、遲鈍的靜默中驚醒過來。他低頭看著不斷上漲的渾濁水麵，又抬頭望了望傾斜欲覆的木盆邊緣，臉上依舊沒有明顯的驚恐表情，但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裡，瞳孔微微縮緊了。他沒有像尋常孩子那樣尖叫或慌亂掙紮，捆縛的布條限製了他的動作，而他的本能似乎也排斥無意義的躁動。
他伸出雙手，抓住了沒入水中那側的盆沿。入手滑膩冰冷，木質粗糙。他吸了一口氣——這個動作甚至都有些慢——然後，用儘全身的力氣，猛地向反方向扳去！
那一瞬間，一種陌生而洶湧的力量，從他瘦小的身軀深處爆發出來！那不是成年人深思熟慮後調動的肌肉力量，而更像是一種絕境中被引爆的、原始的生命蠻力。他手臂上的筋腱凸顯，小小的手掌死死扣住濕滑的木邊，指節繃得發白。
“咯吱……” 老舊木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緊接著，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那大半邊已經沒入水中的木盆，竟在這五歲孩童的奮力一扳之下，猛地向上抬起了幾分！纏繞的蘆葦莖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巨力掙斷了幾根，木盆借著一股巧勁，竟晃晃悠悠地，重新恢複了相對平穩的漂浮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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