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他做出了一個可能避開危險的、自主的選擇。一種懵懂的、關於判斷與預感的種子，悄然埋下。
孤獨的漂流中，並非完全沒有過短暫的“相遇”。大約在洪水勢頭漸緩、水麵漂浮物更多的時期，他的木盆曾與另一塊較大的、趴著一位白發老人的門板，在一條狹窄的支流裡並行了一段。老人極其虛弱，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隻是用渾濁的眼睛望著他。陳硯看了老人很久，然後慢慢地，從懷裡掏出僅剩的、最後小半塊濕軟的餅子，掰下稍大的一塊，費力地劃著水，讓木盆靠近門板，伸手遞了過去。老人顫抖著接過，幾乎是囫圇吞了下去，看向陳硯的眼神裡多了點微弱的光。他們就這樣在沉默中並行了一小段，互相依靠著漂浮物的碰撞來抵抗水流的分隔。但很快，一個岔口出現，兩股水流將他們帶向了不同的方向。分開時，老人努力抬起枯瘦的手，對著陳硯的方向，極其輕微地揮動了一下。陳硯抱著膝蓋，望著老人和門板消失在另一片水域，直到看不見為止。那種揮手告別的姿態，在他空茫的心裡，留下了一道極淡的、關於人與人之間可能存在的、短暫溫暖的劃痕。
時間在日升月落、雨停雨歇中流逝，仿佛過去了很久，又仿佛隻是一瞬。洪水終於開始肉眼可見地消退。渾濁的水麵逐漸降低，露出被浸泡得發黑、滿是淤泥和雜物的陸地輪廓。高大的樹木隻剩下頂端的枝葉，村莊的斷壁殘垣如同怪獸的骨架，淒慘地矗立在泥濘之中。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腐敗氣息。
一天清晨，陳硯的木盆在一陣輕微的震動後，徹底停了下來。盆底傳來與硬物摩擦的觸感——擱淺了。他茫然地四下張望，發現木盆停在了一片相對較高的土坡邊緣，坡下是尚未退儘的淺水，坡上則是裸露的、龜裂的泥地，蔓延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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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坐了許久，似乎不確定該做什麼。直到陽光逐漸變得灼熱，曬得他濕漉漉的衣服冒出淡淡蒸汽，他才開始緩慢地、一根一根地，解開身上那早已臟汙不堪、卻奇跡般未曾鬆脫的布條。束縛解除，身體驟然輕鬆，反而帶來一陣虛浮感。他扶著盆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腿腳因為長時間蜷曲和冰冷而麻木僵硬，他試著邁步，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泥地裡。
他站穩了，踩在了堅實的陸地上。離開木盆，他轉過身，看著這個承載他漂流了不知多少日夜、救了他性命、也承載了最初巨痛和無數沉默時光的舊木盆。它歪斜在泥水中，邊緣磕碰出許多傷痕，顯得那麼破敗，又那麼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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