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地沉澱、發酵。他看見一對年輕的夫妻，把自己僅剩的一點麩皮粥，分了一大半給一個帶著嬰兒、奄奄一息的陌生婦人；也曾在破廟歇腳時，無意中瞥見角落陰影裡，兩個麵無人色的漢子，用極度壓低卻充滿絕望的聲音，商議著“易子”的駭人聽聞之事，那話語裡的冰冷，讓即便不太明白具體含義的陳硯，也感到了骨髓裡透出的寒意。善與惡，憐憫與殘忍，互助與出賣，在這條求生的路上赤裸裸地交織、碰撞。這些極端對立的景象，在他心中並不能形成清晰的是非觀念，隻是如同顏色渾濁的顏料，一層層潑灑在他對“人”和“世道”最初的白紙上，形成一片複雜難言的底色。他的仁善本能讓他自然靠近那些溫和與分享，而目睹的殘酷則讓他更加沉默，將對外界的不信任深藏心底。
除了觀察人，他也下意識地觀察著路。山川的走向，道路的分岔，太陽升起落下的方位，甚至其他流民談話中偶爾提及的“前麵有個破驛站”、“聽說某某橋被衝垮了”之類的零碎信息，都會被他那雙安靜的眼睛捕捉，在腦海裡留下模糊的印記。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記住這些，隻是覺得，記住了，心裡會踏實一點。
一天傍晚，隊伍在一處岔路口停下歇息。幾個似乎是同鄉結伴而行的中年漢子，為了該走左邊看似平坦的大路，還是右邊那條稍窄、但據說能省些腳程的小道，爭執起來。兩邊各執一詞，都說得頭頭是道，卻誰也說服不了誰，聲音漸漸高了起來，引來一些人圍觀。
陳硯坐在不遠處的一棵枯樹下，默默地聽著。他低著頭，手裡無意識地擺弄著一截枯樹枝。爭論持續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用樹枝在麵前乾燥的泥地上劃拉起來。線條歪歪扭扭，十分稚拙，大致畫出兩條分岔的路徑，又在旁邊點了幾個點。
然後，他站起身，慢慢走到那幾個爭論的漢子旁邊。大人們正在氣頭上，誰也沒注意這個不起眼的孩子。陳硯等了一會兒，直到他們的爭論稍歇，才伸出拿著樹枝的手，指向地上他剛剛畫出的、代表右邊小道的線條，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幾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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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
幾個漢子一愣，低頭看向這個臟兮兮的小豆丁。
陳硯似乎組織語言有些困難，停頓了一下，才繼續慢慢說道，一邊說，一邊用樹枝點著地上的點和線：“李伯……昨天說，看到過，官道記號，斷了，在那邊。”他指了指代表左邊大路的方向，“王叔說……那邊山形，像鷹嘴崖……往這邊拐。”他又指向右邊小道，並沿著自己畫的線，輕輕劃向一個點，“合起來，是這邊，近。”
他的話斷斷續續，詞句簡單，甚至有些顛三倒四，但表達的意思卻異常清晰：他綜合了前兩天不同流民在不同場合下說過的、關於道路的零星信息，結合自己對方向（太陽）和簡單地形（山形）的觀察，得出了一個推斷——右邊小道很可能是原本官道的延續或捷徑，更可能是通往目的地的正確方向。
幾個漢子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怒氣被驚訝取代。他們重新審視地上的稚嫩“地圖”和這個孩子平靜的臉龐。那個被稱為“李伯”的漢子撓了撓頭，回憶道：“我好像是說過……前頭官道的界碑倒了半截……” “王叔”也若有所思：“鷹嘴崖……是有點像，如果那是鷹嘴崖，路是該往右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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