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指在 “城池” 內劃了一圈：“百姓家裡的餘糧，要登記造冊，先借過來，等仗打贏了再還；官倉的糧，要省著吃，大人少吃點，士兵也不能浪費，每日定量發放。還要多存水，在城裡挖幾口深井，就算護城河被敵人截斷，也有水喝。”
思路一旦打開，那些原本零散的想法便像溪流般彙聚起來。他的語速依舊緩慢，卻比剛才流暢了許多：“還有打人的東西，也得多存。箭要多做，用竹子、木頭當箭杆，鐵做箭頭；石頭、滾木要堆在城牆頭上，敵人攻城時，就往下扔；再準備些火油，晚上敵人來偷襲，就澆下去點火，燒他們的攻城梯。”
他頓了頓，像是在思考還有什麼遺漏，眉頭又蹙了起來。王項齡靜靜看著他，心中已掀起了不小的波瀾。這孩子的想法，沒有半分奇謀巧計，全是最樸素、最基礎的準備工作，可恰恰是這些基礎，才是守城的根本。所謂 “先為不可勝”，不正是如此嗎？
“若敵軍不攻城，隻是圍著呢？” 王項齡繼續追問，拋出了更棘手的問題，“他們不打你，也不撤，就堵在城外，斷你所有外援，困你數月，等你糧儘水絕，不戰自潰，你又當如何？” 這是守城戰中最常見也最磨人的困局，考驗的不僅是兵力，更是守將的耐心與應變能力。
陳硯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他盯著城外那圈象征圍困的空白地帶，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畫著圈。圍而不攻…… 斷水絕糧…… 這情景讓他莫名想起了小時候躲在破廟裡，被一群野狗圍住的日子。野狗不主動撲上來，隻是在外麵低吼、徘徊，等著他耗儘體力、放棄抵抗。那時他能做的，就是縮在角落裡，緊緊抱著懷裡僅有的一塊乾硬饅頭，熬到野狗失去耐心離開。
忽然，他抬起頭，眼神裡有種豁然開朗的懵懂，手指指向城外那些 “敵” 旗的後方，那裡沙盤上空空如也，但在他的想象中，卻有一條蜿蜒的線，從遠方延伸到敵軍大營。“他們…… 也要吃飯。” 他說得無比肯定，語氣裡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清明，“一萬多人，比我們吃得更多。他們的糧食，不會都帶在身上，肯定有車馬從後麵運過來，一條線，很長很長。”
王項齡的心跳微微加快，麵上卻依舊維持著平靜：“不錯，大軍遠征，糧草補給至關重要，必有輜重車隊往返於後方與軍營之間，這條糧道，便是敵軍的命脈。可你城內兵少，若是分兵去襲擾糧道，守城兵力便會更顯薄弱，萬一敵軍趁虛攻城，該如何是好？”
“不用多派人。” 陳硯立刻搖頭，語氣堅定，“派些人，不要多，幾十個人就夠。要最靈活、跑得最快、最熟悉附近山路的，晚上或者下雨天出去。” 他的手指模擬著人影，沿著 “糧道” 的方向，做了個隱蔽潛行的動作，“不去打他們的大營，專找他們運糧食、運草料的車隊。打了就跑，把糧食燒了，把車馬弄壞，不用戀戰。”
他看著王項齡，眼神裡滿是認真：“一次不用多，打一次就回來。讓他們運糧的路，總是不太平。時間久了，他們運糧就會變慢，糧食就會不夠吃。他們自己就會…… 餓，會亂，會著急。一著急，就會犯錯，要麼強行攻城，要麼就會撤兵。”
最後，他又回到最初的想法，像是做總結般說道：“我們把牆修厚，糧食多存，讓他們打不動，也餓不著我們。然後，等…… 等他們自己出問題，等他們累了，煩了，犯錯了，或者…… 等我們的援兵來。隻要我們能守住，撐到援兵來，就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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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像是耗儘了所有的力氣，胸膛微微起伏，有些忐忑地看著王項齡，眼神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仿佛在問：“我這樣想，是不是太笨了？”
書房裡再次陷入寂靜。窗外的風不知何時停了，竹葉不再作響，隻有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麵上投下安靜的光斑。空氣中，鬆木與陳墨的氣息似乎更濃了些，包裹著這份樸素卻深刻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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