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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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遠院的書房裡，鬆木清香混著陳墨的醇厚氣息，在初夏漸起的微熱裡慢慢沉澱。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斜斜落在書案上，將攤開的書卷染得暖黃。王項齡端坐案後，麵前不再是慣常的輿圖或傳奇話本，而是一卷紙色微黃、裝幀樸素的《孫子兵法》。紙頁邊緣有些磨損，顯然是被反複翻閱過的舊物。他並未照本宣科，隻將書卷展到《形篇》與《勢篇》的銜接處，指尖輕輕點著那些墨色沉厚的字句。
陳硯坐在下首的小凳上，腰背挺得筆直 —— 這是老周連日來用戒尺 “磨” 出來的成果。前幾日他練站樁時稍有懈怠，腰杆彎了些，老周二話不說，戒尺便落在了他的後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也從此記住了 “立如鬆” 的規矩。此刻他目光雖有些遊離，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豎排繁體字上時，眼神裡帶著天然的畏難，可耳朵卻豎得筆直，像警覺的小獸，努力捕捉著王項齡說的每一個字。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王項齡的聲音不高，如溪水流過卵石，平緩卻有穿透力，“故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
陳硯眉頭緊緊蹙起，嘴唇無聲地跟著蠕動，試圖將那些拗口的句子嚼碎、咽下。“先為不可勝…… 在己……” 他低聲重複，語速緩慢，像是在啃一塊又乾又硬的餑餑，每一個字都要費極大的力氣。他不懂什麼是 “形”，什麼是 “勢”，但 “不可勝” 三個字，卻莫名讓他想起了流浪時的日子 —— 那時他唯一的念頭，就是不被餓死、不被凍死、不被地痞打死，那大概就是他自己的 “不可勝”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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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項齡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並不急於解釋，而是起身走到旁邊那張沙盤桌旁。昨日推演的 “虎跳澗” 地形早已被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用黏土粗略壘起的 “城池”。城牆方正，四角有簡陋的角樓雛形，四麵各開一門，城內用細淺的劃痕勾勒出幾條街巷，象征民居與官署；城外，王項齡用更深的溝壑挖出環形的 “護城河”，水麵用青灰色的黏土鋪就，邊緣還捏了些細碎的泥點，當作水中的暗樁；再往遠處，堆起幾座高低不一的土丘，分別指向東、南、西三個方向，暗示敵軍可能來襲的路徑。
他在 “城” 內稀疏地插了十幾麵 “清” 字小旗，算下來不過三千之數；而在城外東南西三個方向的土丘後，卻插了數十麵 “敵” 字小旗，旗幟簇擁，密密麻麻，一眼望去便知兵力遠超守軍，聲勢浩大。
“過來看看。” 王項齡朝陳硯招了招手。陳硯連忙起身，小步跑到桌邊，目光瞬間被沙盤上的景象吸引，剛才對《孫子兵法》的畏難情緒，竟淡了幾分。
“假設你便是此城守將，” 王項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城內兵卒三千，皆是疲憊之師；糧草僅夠兩月，且難以補充。城外，” 他的手指劃過那些密集的 “敵” 旗，“敵軍萬餘，剛勝一仗，士氣正盛，不日便會兵臨城下，將此城團團圍住。你手握兵權，需守此城，護城中百姓，該如何應對？”
陳硯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神裡滿是震驚。三千對一萬？糧草隻夠兩個月？這情景光是想想，就讓他頭皮發麻。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王項齡，眼神裡帶著求助 —— 往日遇到不懂的問題，王先生總會耐心點撥。可這次，王項齡卻退後半步，袖手站在一旁，眼神溫和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堅定，顯然是要他獨自思考，獨自應對。
書房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還有陳硯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他彎下腰，雙手撐在桌沿，眼睛幾乎要貼到那座小小的 “城池” 上，鼻尖都快碰到了黏土做的城牆。陽光落在他的背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沙盤上，像是為這座孤城添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時間一點點流逝，半盞茶的功夫過去了，陳硯的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桌案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始終沒有抬頭，手指無意識地在 “城牆” 邊緣輕輕摩挲，像是在感受磚石的質感。王項齡站在一旁，神色平靜，並不催促。他知道，陳硯的思考從不是一蹴而就的，就像推動一塊沉重的磨盤，啟動時極為緩慢，可一旦轉動起來，那份專注與執著，卻遠非尋常少年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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