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冊，指尖觸到冰涼的封麵，卻覺得燙得厲害。太子殿下日理萬機，怎麼會突然“關懷”到他這個無名小卒？送書不過是個由頭，真正的目的，絕不在此。
他將書冊放在桌上，剛要開口謙遜幾句，何景明卻已放下茶盞，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笑容依舊，語氣卻多了幾分探究：“對了，孫公子，前些時日，在下偶然聽聞一樁趣事。說貴府上收留了一位頗為特別的童仆，力大過人，忠心事主，甚至還蒙聖上隨口一問？不知可有此事？”
來了！孫承安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後背的汗一下子湧了出來，浸濕了裡衣。他強作鎮定，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與謙遜：“何大人消息真是靈通。不過是些以訛傳訛的閒話罷了。府中確有一小仆，名喚陳硯，是幾年前家中收留的流民之子，性子憨直，有些笨力氣，人倒也老實本分。前次圍獵，他一時莽撞，為護我周全，和一頭野豬糾纏了幾句，僥幸未傷。此事竟能傳到聖上耳中，不過是天家隨口撫慰幾句，實在當不得‘特別’二字，更不敢汙了殿下清聽。”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陳硯的存在，又將其徹底定位為“憨直、有笨力氣”的普通仆役，把皇上的關注輕描淡寫為“隨口撫慰”，試圖剝去陳硯身上所有特殊的色彩。說話時，他緊緊盯著何景明的眼睛，不敢有半分閃躲。
何景明臉上的笑容沒變，眼神卻微微沉了沉，似在品味他話中的真意。“孫公子過謙了。能入聖眼的，怎會是尋常仆役？”他頓了頓，似是忽然起了興致，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深處，“久聞孫府園景清幽，頗有江南餘韻，今日難得前來，不知可否有幸一觀？也好讓在下回去，對殿下有個更真切的描述。”
孫承安心中警鈴大作，汗毛都豎了起來。觀賞花園？孫府的花園在後宅偏西，若要過去，勢必會經過通往後院以及澄心院的岔路！這何景明，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目標，就是澄心院，就是陳硯！
“這……”孫承安故意露出為難之色，快速思索著推托之詞，“何大人，實在抱歉，後宅花園近日正在修繕，雜亂得很，恐汙了大人的眼。不如改日修繕完畢，在下再專程請大人前來賞光？”
“哦？修繕？”何景明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無妨，在下不介意。再說，隻是隨意走走，看看景致而已，不礙事的。”說著，他已抬腳朝門外走去，身後的兩個隨從立刻跟上，姿態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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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承安無奈，隻得硬著頭皮跟上，心中暗暗叫苦。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急呼：老周，王先生，千萬要留意！千萬別出岔子！
兩人沿著抄手遊廊緩步而行，何景明果然對園中的景致毫無興趣。他的目光始終飄向更深處庭院相連的方向，腳步看似緩慢，卻有意無意地加快節奏，朝著通往靜遠院的岔路靠近。“貴府真是軒敞，”他隨口問道，“這些院落，都作何用途？那邊看起來尤為清靜。”
孫承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頭一緊——那正是通往靜遠院的岔路，月洞門內，隱約能看到幾竿瘦竹的影子。“不過是些家眷舊居，或是堆放雜物的院落，”他勉強笑道，“久未打理，荒疏得很，就不請大人過去了。”
“清靜好啊。”何景明卻像沒聽見他的話，腳下不停，徑直朝著岔路走去，“讀書習武，最需清靜地界。貴府那位力仆，想必也是在這樣的清靜所在當差吧？”
話音未落，岔路前方的月洞門內，一道黑影突然出現，擋住了去路。那人穿著府中護院常見的灰褐色短打，身材精悍，臉龐黝黑，一道淺疤橫過眉骨，正是老周。他手裡提著一把磨得發亮的大剪刀，臂彎裡摟著些修剪下來的雜亂枝葉，額角還掛著幾滴汗珠，似乎剛乾完園圃的活計，正要離開。
老周見到孫承安與陌生官員，腳步立刻停下，側身讓到路旁，垂首而立。他的姿態恭敬，卻渾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像一塊棱角分明的石頭，穩穩地擋在月洞門前。
孫承安心中一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這位是府裡打理花木的周師傅。周師傅，這位是東宮來的何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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