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有種近乎耐心的探究。他伸出右手，乾燥而溫暖的手指，輕輕覆在了陳硯握著筆杆的小手上。
陳硯的手猛地一顫，指尖的羊毫筆險些掉落，他下意識想縮回，卻被那隻大手穩穩地裹住。那手掌寬大而溫暖，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讓他瞬間安靜下來。
“感覺到沒有？筆是活的，不是死物。” 康熙的聲音就在他耳邊，低沉而平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你的力氣，不是用來跟它較勁的。指尖用力，穩住筆杆，手腕這裡，” 他的手指微微調整著陳硯腕部的角度，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珍寶，“要靈活，像…… 像輕輕轉動門軸一樣，把力量送出去，而不是砸下去。”
他一邊說，一邊極其緩慢地，握著陳硯的手，帶動那支不聽話的筆，在空白的紙麵上虛畫了一個圓潤的起筆、運鋒、收筆。筆尖劃過紙麵，留下一道淺淡卻流暢的痕跡。“看，這樣，是不是順暢些？”
陳硯的呼吸都屏住了，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被包裹著的那隻手上。那手掌的溫度，那指尖的薄繭，那輕輕牽引的力道，都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親近。他努力感受著那股細微的角度變化，笨拙地試圖跟上。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了一道雖然依舊生澀、卻總算有了些模樣的弧線。
“對，就這樣，慢一點，不著急。” 康熙鼓勵道，緩緩放開了手，眼底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陳硯依言，回憶著剛才的感覺，手腕不再那麼僵硬，努力 “轉動” 著筆杆，在紙上點下。墨跡依然不夠圓潤，但比起之前那團墨豬，已有了天壤之別。他看著那道像樣的筆畫，眼睛亮了亮，臉上露出一絲小小的欣喜。
康熙眼中的笑意更濃了，那笑意軟化了他慣常威儀的麵部線條，讓他看起來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隻是一個看著孩子進步而欣慰的長輩。他沒有再手把手教，隻是站在一旁，看著陳硯一遍又一遍，極其緩慢、極其認真地重複著那個簡單的點畫動作。廢紙又多了幾張，但他的姿勢，明顯在一點點調整，一點點接近 “正確”。陽光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映得他的睫毛纖長而濃密，像兩把小扇子。
良久，陳硯終於停下，放下筆，擦了把額頭的汗，有些忐忑地看向康熙，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似乎想得到他的評價。
康熙沒有評價他的字，隻是看著他被墨汁染黑了一小塊的指尖，和那雙因為專注而格外清亮的眼睛，忽然問道：“在這裡，過得慣嗎？吃得好嗎？睡得可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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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皇上會問這個。他想了想，慢吞吞地，卻很認真地回答：“吃得很好，每頓都有肉，白米飯管夠。睡得也好，被子軟和，沒有跳蚤。” 他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認真組織語言，“王先生講書，有時候聽不懂，但慢慢想，好像也能明白一點。周師傅…… 練功累，但練完了，身上有勁，能扛更重的東西。” 他最後總結似的，給出了一個樸素到極點的結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乾淨的笑容，“這裡…… 挺好的。”
挺好的。
有飯吃，有書聽，有地方睡，有人教本事。這就是這個快九歲的孩子，對眼下這改變了命運的一切，最直接、最真實的感受。沒有抱怨枯燥的功課，沒有奢求錦衣玉食，隻是珍惜著這來之不易的 “挺好”。
康熙聽著，心口那處柔軟的地方，又被輕輕撞了一下，泛起細密的酸脹。他見過太多皇子王孫，錦衣玉食中依舊怨天尤人；見過太多朝臣子弟，巧言令色隻為攀附權貴。而他的這個兒子，在經曆了洪災流離、三年為奴、乃至如今被卷入莫測的朝堂漩渦之後，所求所感，依舊如此簡單，如此…… 知足。
他本該是金尊玉貴的皇子，本該在宮中讀書寫字，本該有母親的疼愛，本該有父皇的關懷。可他得到的，卻是流落街頭的乞討，是孫府的粗活，是握不穩的一支羊毫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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