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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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遠院的秋意，是被第一片飄落的梧桐葉悄悄銜來的。蟬聲在某個微涼的清晨驟然稀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風穿過竹林時，那略顯清瘦的嗚咽，像極了誰在低聲訴說著心事。院牆外那些若有若無的 “眼睛”，似乎隨著夏日暑氣的消退暫時蟄伏，至少表麵上看，日子又回到了那種緊繃的平靜之中 —— 晨起的拳腳帶起秋風，上午的典籍浸著墨香，午後的沙盤推演藏著兵戈，一切都按部就班，卻又在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王項齡開始要求陳硯每日勻出半個時辰，臨摹最基礎的楷書字帖，理由是 “字如其人，摹帖可定其性，靜其心”。陳硯握慣了扁擔、柴刀、石鎖的手，抓起那支細軟的羊毫筆，簡直比揮舞百斤石鎖還要吃力萬分。宣紙上的橫豎撇捺，總是不聽使喚，要麼軟塌塌像雨後爬出來的蚯蚓，要麼僵硬如冬日枯槁的樹枝，墨團更是常客，暈染得紙麵一片狼藉。
這日午後，秋陽煦暖得格外難得，金色的光線透過廊簷的雕花，在書房外間的青磚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金。陳硯又被那 “永字八法” 折磨得滿頭大汗，他趴在寬大的書案邊，腰背倒是被老周的戒尺捶打得能挺直了，可握筆的姿勢依舊別扭，手腕僵硬得像塊生鐵，運筆如犁地般艱難。他寫廢的紙團已在腳邊堆起一小撮，新的那張紙上，“永” 字的起筆兩點已然糊成一團墨豬。
他抿著嘴，臉上是慣常的、與難題較勁時的執拗表情，眉頭微微蹙起，眼睛幾乎要貼到紙上去，仿佛這樣就能用目光馴服那些不聽話的筆畫。陽光落在他汗濕的額發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絨光，映得他臉頰泛起健康的薄紅，連那因用力而微微繃緊的下頜線，都透著少年人獨有的倔強。
院門外，今日當值的 “花匠” 影衛耳尖微動，幾不可察地繃緊了身子，又迅速鬆弛下來，垂首退開一步，將身影隱入廊柱的陰影裡。月洞門處，一道穿著藏青色雲紋緞麵長袍、外罩玄色暗紋馬褂的身影，悄然步入。依舊是那副儒雅鄉紳的打扮，手裡盤著那對光澤愈潤的山核桃，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轉動，發出輕微的 “哢嚓” 聲，腳步輕緩得像踩著落葉，正是微服而來的康熙。
孫思克照例陪在身後半步，屏著呼吸，目光警惕地掃過院落四周，生怕有絲毫差池驚擾了聖駕。康熙卻對他擺了擺手，示意他留步，自己獨自朝著書房敞開的大門走去。他的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這院中的秋陽，更怕驚擾了那個與筆墨較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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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項齡此刻正在裡間查閱一本泛黃的古籍，眉頭微蹙，專注凝神，並未察覺外間動靜。康熙於是得以毫無阻礙地，停在了書房門檻外。他的目光，越過那扇隔開內外間的雕花門框，徑直落在了外間書案後那個正與一支羊毫筆苦苦搏鬥的少年側影上。
陽光從西側窗戶斜射進來，恰好籠罩著陳硯大半個身子，給他略顯單薄卻已見紮實輪廓的肩膀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他低著頭，額發被汗水濡濕了幾縷，黏在光潔的額角。因為用力，他的嘴唇無意識地微微嘟著，臉頰也因為專注而泛起一層薄紅。那握著筆的、骨節開始分明卻仍帶稚氣的手，正極其緩慢、極其費力地，試圖在紙上拖出一道橫平豎直的筆畫。手腕一抖，墨汁又暈開一片，他懊惱地皺了皺眉，卻沒有氣餒，重新蘸了墨，再次落筆。
康熙站在那裡，仿佛被釘住了。
光影勾勒出的那個側臉輪廓，那微微蹙起的眉頭，那抿緊的唇線，甚至那因吃力而輕顫的睫毛…… 在那一瞬間，與他記憶中深藏於寢殿暗格裡的、自己十二三歲時的一幅宮廷畫像，驟然重疊！
不是七分相似的容貌，而是神似！那種專注到近乎笨拙的執拗，那種麵對不擅長之事時自然流露的、毫不作偽的苦惱與堅持，與他年少時初學騎射，屢屢從馬背上摔下來卻不肯服輸，非要攥著韁繩爬上去的模樣，何其相似！
血脈的烙印，在此刻剝去了所有身份與經曆的修飾，以最原始、最直觀的方式，撞進了康熙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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