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聰明的人，立刻將這份看似平常的宮檔摘錄與白日裡胤禛從衙門回來後那異常凝重的神色聯係起來。他知道，王爺從不做無用之事，深夜將自己召來，又拿出這樣一份隱秘的宮檔，必然是發現了足以撼動朝局的大事。
待看完最後一頁，他輕輕將紙箋放回信封，抬眼看向胤禛，目光清明而銳利：“王爺懷疑，孫府那個最近聲名漸起的孩子，與永和宮這樁舊案有關？”
“不是懷疑，是確信。”胤禛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字字鏗鏘，不容置疑，“我親眼所見。那孩子的容貌，有七分隨了皇阿瑪年少時，更有五分肖似畫影圖形中的李氏。尤其……”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他手臂處，有一處紅色胎記，形如楓葉。而當年李氏產子，內務府記檔雖簡，但本王設法從一名早已放出宮、如今在白雲觀養老的老太監口中得知，永和宮那位小阿哥出生時，穩婆曾私下嘀咕過一句‘倒是奇，胳膊上有個紅記兒，像片小葉子’。”
“嘶——”戴鐸倒吸一口涼氣，眼中精光閃爍，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如此說來，當年所謂‘子夭’，恐怕是李代桃僵，金蟬脫殼之計？聖上當年是故意隱瞞了此事，將小阿哥秘密送出宮了？”
“十之八九。”胤禛指尖輕叩桌麵，節奏緩慢而沉穩，“李氏是個漢人，雖後來被皇阿瑪抬旗，但在宮中毫無根基。當年她在宮中似有些隱情，具體為何，時隔多年，又被刻意抹去痕跡，難以儘知。但孩子未死，而是被帶出宮，流落民間，如今又被皇阿瑪以如此隱秘的方式找回，養在孫思克府中……先生以為，皇阿瑪意欲何為？”
書房內燭火劈啪輕響，氣氛凝重得幾乎要凝固。戴鐸撚著胡須，沉吟片刻，緩緩道：“王爺，此事有幾重關節需細思。其一，聖上秘而不宣，將皇子養於臣子之家，而非接入宮中，可見當年之事牽扯頗深，或有餘患未清，聖上此舉，首在保護，令此子遠離宮廷漩渦，避免被各方勢力覬覦、利用。”
“其二，既已找回，卻仍不公開身份，反而延請王項齡這樣的飽學之士教導他讀書，又派了個身手不凡的護衛貼身保護，授以文武……這便不是簡單的保護了，而是……”他看向胤禛，一字一頓，語氣無比鄭重，“雕琢雪藏，以待其時。”
胤禛眼中寒芒一閃，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劍，瞬間又收了回去：“先生是說，皇阿瑪在培養他？將他當作……一枚棋子？或是……一把刀？”
“或是棋子，或是刀，亦或……”戴鐸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大膽的揣測，“是聖上心中的另一重選擇，一個不在明麵棋局之上的‘活子’。”
這話說得極為大膽，卻直指核心。胤禛沉默下來，指尖的敲擊聲也停了。他太清楚當前的儲位格局了：太子胤礽雖為儲君，卻日漸驕縱，失了聖心；大哥胤禔野心勃勃，卻行事魯莽，不得皇阿瑪喜愛；三弟胤祉醉心學問，無意爭儲；其他弟弟要麼年幼，要麼資質平庸。皇阿瑪對太子日漸失望，卻又沒有合適的替代人選，故而對諸皇子各有製衡，維持著表麵的平衡。
若此時，有一個出身雖有微瑕、卻流落民間、毫無母族外戚拖累、更可能在皇阿瑪心中因虧欠而格外憐惜的皇子出現，並且被暗中培養成才……這會對當前的儲位格局，產生何等顛覆性的影響？
“此子如今看來，心性質樸，反應稍鈍，卻天生神力，於軍伍之事似有天分。”胤禛回憶著茶樓所見，陳硯那略顯呆愣卻異常沉穩的眼神，以及無意中展現出的、遠超同齡人的力量，“王項齡在教導他讀書寫字，皇阿瑪還派了個叫老周的護衛，據說身手不凡，是頂尖高手。今日早朝，老大因‘窺伺大臣府邸’被皇阿瑪當庭申飭，罰去南苑軍營反省……恐怕就是針對他前陣子對孫府的小動作。”
戴鐸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王爺觀察入微。聖上這是在敲打，也是在劃下明確的界限。孫府，或者說那個孩子，現在是碰不得的禁區。誰伸手，誰就要承受雷霆之怒。直郡王就是最好的例子，急功近利，反而先撞在了槍口上。”
“那麼，本王該如何處之？”胤禛看向戴鐸，這不是單純的請教，而是一場思維的碰撞與推演。他心中已有初步的傾向，但需要謀士的補充與印證，確保自己的策略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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