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的角力場，每一句吉祥話，每一個舉杯的動作，都暗藏玄機。
乾清宮外的漢白玉丹陛上，積雪被宮人們小心地掃至兩旁，露出光潔冰冷的石麵，反射著宮燈的光芒，像一條通往天際的銀河，也像一條鋪滿寒冰的險路。宮燈的光芒明明滅滅，將丹陛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詭異莫測。
康熙屏退了所有隨從，隻獨自一人，披著一件玄色狐裘大氅，立於高高的丹陛之上。狐裘的毛領雪白豐厚，是用最名貴的玄狐皮製成，襯得他麵色愈發沉靜，也愈發蒼白。他的腳下，是九十九級漢白玉台階，象征著至高無上的皇權；他的身後，是巍峨的乾清宮，是大清王朝的權力中心。
腳下，是沉睡中的、被萬千燈火點綴的龐大宮城。紅牆黃瓦，殿宇連綿，在夜色中如同一條沉睡的巨龍，呼吸間都帶著權力的威壓。遠處依稀傳來隱約的鞭炮聲，斷斷續續，更襯得此間天地遼闊寂靜，帝王孤影煢煢。
頭頂，是同一輪清寒的明月。月光落在他的狐裘上，落在他的發絲上，帶著亙古不變的清冷，也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寂寥。
康熙的眼中翻湧著深沉如海的情緒，複雜得難以言說。今日宮中的筵宴，何等盛大，何等熱鬨。觥籌交錯，歌舞升平，玉盤珍饈堆積如山，絲竹管弦不絕於耳。皇子們圍繞在他身邊，說著吉祥話，展示著自己的孝心與才學。
大阿哥胤禔侃侃而談，說著自己督練火器營的功績，眼神裡滿是渴望與野心，話裡話外都在暗示太子胤礽的懈怠，恨不得立刻取而代之；太子胤礽舉止優雅，談吐不凡，卻隱隱帶著幾分驕縱與不耐，借著敬酒的機會，不動聲色地拉攏著幾位手握兵權的武將，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三阿哥胤祉溫文爾雅，說著自己編書的進展，一派與世無爭的模樣，卻在不經意間，將胤禔的野心暴露在眾人麵前，坐收漁翁之利；四阿哥胤禛沉默寡言，隻是安靜地斟酒布菜，眼神深邃，讓人看不透心思，他看似置身事外，卻將所有人的動作都儘收眼底，手指在袖中微微摩挲，不知在盤算著什麼；八阿哥胤禩笑容滿麵，與朝臣們談笑風生，長袖善舞，人脈極廣，儼然一副 “賢王” 的模樣，隻是那笑容背後，藏著的卻是最深沉的算計；其他年幼的皇子們，則圍著他撒嬌，討他歡心，眼神裡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察言觀色。
這就是他的兒子們。一個個看似光鮮亮麗，實則各懷鬼胎，為了那至高無上的皇位，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
可他看著那些或精明、或驕縱、或隱忍、或天真的兒子們，腦海裡浮現的，卻不是他們的笑臉，不是他們的才學，而是孫府靜遠院中，那個與筆墨較勁、與沙盤沉思、與護衛過招的懵懂又執拗的身影。
那個孩子，穿著藏藍色的棉袍，握著筆杆，一筆一劃地練字，鼻尖上沾著墨漬，眼神專注而認真；那個孩子，俯在沙盤前，眉頭緊鎖，手指輕輕點著那些微縮的山川河流，認真地分析著邊防守備，眼神清澈而專注；那個孩子，在院中與老周過招，被打得渾身是汗，卻依舊倔強地站著，不肯倒下，眼神裡帶著不服輸的韌勁。
那個孩子說，學了本事，能幫 “伯伯” 分憂。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討好，卻像一股暖流，淌過他早已被權力與算計磨礪得堅硬冰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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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 康熙低聲喚出那個塵封多年的名字，聲音在空曠的丹陛上顯得格外低沉，帶著歲月積澱的沙啞，和難以言喻的溫柔。這個名字，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他多年來不敢觸碰的傷疤。
寒風掀起他狐裘的邊角，獵獵作響，像無數隻手在撕扯著他的衣衫，他卻恍若未覺。
“咱們的孩兒…… 他很好。” 康熙深吸一口氣，語氣漸漸平靜，卻帶著濃濃的欣慰，“長得…… 很像朕年少時，也有幾分像你安靜時的模樣。性子有些鈍，但心是實的，知道好歹，肯吃苦，也有天賦。王項齡說他於兵事有直指要害的直覺，老周把他打磨得筋骨結實，耐得住捶打。今日…… 他還說，想學了本事，幫朕分憂。”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幾下，想說的話堵在胸口，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想說，他多想認回他，多想讓他光明正大地叫自己一聲 “皇阿瑪”，多想讓他回到皇宮，享受他本該擁有的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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