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說著莊子上的收成，今年麥子長得好，佃戶們都很安分；賬房先生則湊趣講了兩個雅致的笑話，引得眾人哈哈大笑。王項齡偶爾插言，引經據典，卻也不失風趣。老周依舊沉默，隻是酒喝得爽快。
陳硯大多時候隻是聽著，聽著他們的歡聲笑語，聽著他們的家長裡短。這些熱鬨，這些溫暖，都離他很近，近得觸手可及；卻又離他很遠，遠得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罩子。他能看見，能感受到些許溫度，卻總無法真正融入其中。就像窗外的雪，再美，也終究是冰冷的，落不到他的心裡。
他忍不住悄悄摸了摸懷裡。貼身的衣襟裡，放著一枚康熙賞賜的暖玉，玉質溫潤，被體溫焐得熱乎乎的；腰間的內襯裡，掛著那柄未開刃的短刃，烏木鞘身冰涼堅硬。一暖一冷兩種觸感，透過衣衫傳來，反而讓他覺得格外踏實。
宴席散時，已是戌末亥初。外麵不知誰家率先點燃了鞭炮，劈裡啪啦的聲響遠遠傳來，清脆響亮，夾雜著孩童的歡呼雀躍，更襯得府內漸漸安靜下來的庭院有些寂寥。管事們喝得醉醺醺的，互相攙扶著回房歇息，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王項齡與老周也各自告辭，回了自己的住處，老周走前，還特意看了陳硯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叮囑，仿佛在說 “夜裡警醒些”。孫承安被父親叫去書房說話，走前還不忘囑咐陳硯：“等我一會兒，咱們一起去放煙火玩，我特意讓人備了好些好看的煙火，有孔雀開屏，有滿天星，可漂亮了。”
陳硯謝了孫承安的好意，卻沒有留下。他獨自一人，慢慢悠悠地走回靜遠院。月光升起來了，清泠泠的，灑在積雪上，鋪開一片幽幽的藍白。靜遠院的院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吱呀一聲，打破了院內的寂靜。廊下的紅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晃動的光影，將地上的雪色染得忽明忽暗。院子裡落雪遍地，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是誰在耳邊低語。那株葉子早已落儘的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偶爾不堪重負，便簌簌落下一團雪沫，在寂靜中發出沉悶的輕響。
他沒有立刻進屋，而是走到海棠樹下，仰起頭，望著墨藍天幕上那輪將滿未滿的月亮。今夜的月亮格外圓，也格外亮，邊緣鋒利得像一把冰冷的鐮刀，懸在萬家燈火之上，也懸在他茫然的頭頂。月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卻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
懷裡的暖玉被體溫焐得滾燙，他掏出來，握在掌心。玉質溫潤，觸手生溫，上麵沒有任何紋飾，簡簡單單的一塊，卻讓他莫名心安。這是皇上伯伯給的。皇上伯伯對他很好，教他寫字，考他功課，賞他文房四寶，賞他暖玉和短刃，他總是不自覺的親近他。王師傅也好，雖然那些史書上的道理常常讓他頭疼，可王師傅從不嫌他笨，總是耐心地一遍遍講解，直到他聽懂為止。周師傅…… 很嚴厲，練功時毫不留情，罰他站樁，罰他跑步，可那雙銳利的眼睛背後，陳硯能感覺到一種沉默的守護，尤其是那夜嚴厲的警告之後。
他們都很好。比他流落街頭時好，比他在孫府當力仆時更好。在這裡，他有飯吃，有衣穿，有書讀，有人教他本事，再也不用忍饑挨餓，再也不用看人臉色。
可是……
一個細微的、卻無比執拗的聲音，在心底最深處響起，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刺著他的心臟。
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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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在那夜對著銅鏡自照之後，便如一枚生鏽的鐵釘，楔進了他遲鈍卻並非毫無知覺的腦海。
他看著掌心的暖玉，看著月光在玉麵上流轉，聲音低得幾乎隻有自己才能聽見，帶著孩童本能般的依賴與困惑：“娘……”
記憶裡，有模糊的、溫暖的懷抱，有輕柔的歌聲，有溫柔的撫摸。還有更模糊的、帶著悲傷的離別，和突如其來的驚恐，有人抱著他拚命奔跑，有人在無微不至的照顧他。沒有清晰的麵容，沒有確切的話語，隻有一片混亂的光影和聲音。
但冥冥之中，他總覺得，那個人，或許不是一個人。
“您…… 是誰？” 他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淚水不知不覺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沒有人回答他。隻有寒風掠過樹梢，卷起些許雪沫，撲在他臉上，冰冷刺骨，將淚水凍成了冰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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