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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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寒風，到底還是將蓄了幾日的雪意吹落了下來。不是鵝毛大雪那般酣暢淋漓，而是細鹽似的碎雪，沙沙地打著窗紙，簌簌地落著簷角。一夜之間，便將孫府鱗次櫛比的青灰屋瓦，染成了一片混沌的蒼白。簷下的冰棱越掛越長，像一柄柄透明的利劍，在稀薄的天光裡泛著冷冽的光。
然而這刺骨的寒意與素白的雪色，卻絲毫壓不住府中漸次升騰起的年節氣息。從臘月二十三小年起，孫府便開始忙碌起來。仆役們拿著長掃帚清掃積雪，踩著木梯更換廊下的燈籠，紅紙裁得簌簌響，窗花剪得栩栩如生 —— 蝙蝠銜著銅錢，喜鵲落在梅枝，都是討喜的吉祥紋樣。廚房裡更是熱氣騰騰，熬糖的甜香、蒸糕的麥香、燉肉的醬香，混著鬆枝燃燒的清冽氣息，彌漫在府中每一個角落。連平日裡不苟言笑的管家，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走路時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唯獨經過靜遠院時，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眉眼間的笑意也收斂了幾分，多了些難以言說的謹慎。
靜遠院也不再是往日那座隔絕塵囂的孤島。王項齡給陳硯放了年節的假，隻留了幾頁大字臨摹的功課，囑咐他 “練字如養心，不可一日荒廢”。老周也難得鬆了口，不再安排那些耗費體力的擒拿、潛行訓練，隻是每日清晨依舊督促他站兩刻鐘的樁，活動開筋骨便罷，餘下的時間，任由他自己安排。院門不再時時緊閉，偶爾有孫承安身邊的小廝，或是廚房來送節禮的仆婦進出，雖依舊不敢高聲言語，眉眼間卻還是多了幾分過年時節特有的、鬆弛下來的暖意，隻是看向陳硯的目光裡，總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與好奇，像打量一件蒙著麵紗的珍寶。
陳硯看著院中廊下新掛的紅燈籠，看著窗紙上貼著的紅窗花，指尖拂過那鮮豔的紅紙，心裡也隱隱泛起一絲暖意。這是他來到靜遠院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年。也是他有記憶以來，過得最安穩、最富足的一個年。不用忍饑挨餓，不用露宿街頭，有溫暖的屋子住，有可口的飯菜吃，還有人教他讀書寫字、習武練功。這樣的日子，以前他連想都不敢想。
除夕這日，雪霽初晴。陽光像被凍透了似的，稀薄地灑在積雪上，反射出耀眼卻毫無溫度的冷光。屋簷上的冰棱開始融化，水珠滴答作響，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窪，像極了人心底那些填不滿的縫隙。孫府正廳早已布置得煥然一新，朱紅的廊柱上掛著燙金的春聯，墨跡雄渾有力；門檻上貼著威武的門神，秦瓊敬德怒目圓睜，鎮宅驅邪；大梁上懸著一盞巨大的八角宮燈，燈穗垂落，流光溢彩，燈麵上繪著 “五穀豐登”“闔家團圓” 的吉祥圖案。後宅的花廳裡，更是張燈結彩，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正旺，將廳內的寒氣驅散得一乾二淨，空氣中飄著龍涎香與酒菜的混合香氣，熏得人渾身發軟。
晚宴便設在這花廳之中。孫思克穿著一身絳色的錦袍，須發梳理得整整齊齊，腰間係著玉帶，坐在主位上，神色和藹，卻難掩眉宇間的凝重。孫承安穿著寶藍色的常服，坐在父親身側，時不時替父親添酒布菜，眼神明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雀躍。花廳裡擺了兩張八仙桌，一桌是府中有頭臉的管事、賬房和老仆，他們都是孫家的心腹，跟著孫思克多年，見證了孫家的起起落落；另一桌則坐著王項齡、老周，還有…… 陳硯。
陳硯起初是不肯來的。他已習慣了在靜遠院自己的小屋裡吃飯，但孫承安不由分說，親自拉著他，按在了王項齡下首的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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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過年，沒那麼多規矩。” 孫承安不由分說，攥著他的手腕往王項齡下首的座位上按，語氣不容拒絕，還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親近，“你如今跟著王師傅讀書，跟著周師傅習武，也算半個孫家的弟子了。坐著一起吃，才熱鬨。”
孫思克也抬眼看向他，微微頷首，眼神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陳硯，坐下吧。今日除夕，圖個團圓喜慶。”
王項齡也笑著招手，捋了捋胡須：“過來吧，一年到頭，也該歇歇了。嘗嘗孫府的年夜飯，不比你在院裡自己吃來的差。”
老周則沒那麼多客套，隻是抬了抬眼皮，甕聲甕氣地說了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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