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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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小年。京城上空的鉛雲壓得極低，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懸在頭頂，醞釀著一場似乎蓄謀已久的冬雪。街巷間雖已有零星的年味——叫賣糖瓜的吆喝聲、家家戶戶窗欞上剛貼的窗花、偶爾響起的爆竹脆響，卻都被這濃重的寒氣與低悶的天色壓得有些發悶。
孫府上下，更是無半分節前的鬆弛。往日裡往來穿梭的仆役少了大半，餘下的也都斂聲屏氣，腳步輕得像貓；府門處換上了一批陌生卻精悍的護衛，清一色的灰衣短打，腰間束著寬刃彎刀，目光銳利如鷹，死死盯著往來的人影；前後門戶皆被嚴密把守，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孫府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開來。
靜遠院內，氣氛更是凝肅。王項齡難得地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石青色直裰，領口、袖口的針腳細密整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玉簪牢牢固定，平日裡略顯鬆弛的神色此刻全然收斂，眉眼間帶著幾分鄭重；老周依舊是那身利落的灰褐短打，但腰間的牛皮束帶紮得格外緊，每一粒盤扣都扣得嚴嚴實實，連腳上的布鞋都換成了更便於行動的薄底快靴，他靜靜立在院中的銀杏樹下，背脊挺直如槍，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掃過院中的每一處角落，連風吹過竹葉的細微聲響，都逃不過他的察覺。
陳硯也換上了一套合體的藏藍色棉袍，比他平日習武穿的短打講究些，卻也算不上華貴，隻是質地厚實、裁剪合體，穿在身上乾淨挺括。他有些局促地站在書房門口，雙手下意識地搓著衣角，指尖微微發涼——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緊張。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王師傅和周師傅的鄭重，能聽到院外隱約傳來的護衛腳步聲，能察覺到空氣中那股“大事將至”的壓抑。他雖懵懂遲鈍，卻也模模糊糊地知道，今天要來的，必然是極重要的人；要發生的，必然是極重要的事。這種認知，讓他原本就不平靜的心，更添了幾分忐忑。他悄悄挺直了背脊，努力模仿著老周平日的樣子，想讓自己看起來沉穩些，可微微繃緊的肩膀、不自覺抿緊的嘴唇，還是暴露了他的緊張。
已時初刻，一陣極輕微的馬車軲轆聲從府外傳來，隨即又迅速消失。陳硯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通往靜遠院的甬道方向。很快，幾道身影從甬道儘頭出現——孫思克父子早已躬身候在那裡，神色恭敬得近乎謙卑。為首的那輛青篷馬車停下，車門被隨行的太監輕輕拉開，一道熟悉的身影邁步下車。
是皇帝伯伯。
康熙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外罩一件玄狐皮大氅，領口和袖口露出雪白的狐毛，襯得他麵色愈發沉靜。他沒有穿龍袍，也沒有佩戴任何彰顯皇權的飾物，可往那裡一站，便自有一股無形的威嚴，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他的目光掃過肅立的孫家父子，隻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寒暄，便徑直朝著靜遠院的方向走去。梁九功及數名氣息內斂的侍衛緊隨其後，步伐輕捷，落地無聲，像一道道影子，悄無聲息地護在康熙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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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駕臨，臣等有失遠迎，望陛下恕罪。”孫思克父子連忙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
康熙未置一詞，徑直邁入靜遠院。王項齡與老周早已在院中跪迎，齊聲喊道：“臣（奴才）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不必多禮。”康熙抬手虛扶，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今日小年，朕……順路來看看，考考孩子的功課。”他的目光越過二人，落在廊下垂手行禮的陳硯身上。
陳硯連忙躬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參見伯伯。”他已經習慣叫“伯伯”，而非“陛下”——在他心裡，眼前的人，既是威嚴的皇帝，也是那個曾手把手教他寫字、給過他點心的溫和長者。
康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少年似乎比上次見麵時又長高了些，肩膀更寬了，身形也結實了不少。站在那裡，雖依舊帶著些不自覺的拘謹，卻已不複初見時的怯懦與茫然，眼神裡多了幾分清亮，站姿也多了幾分沉穩的底子。他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隨即轉向王項齡：“準備妥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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