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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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遠院的秋意，是被晨露打濕的竹影，是晚風卷起的枯葉，更是老周日複一日嚴苛到近乎刁鑽的訓練中，滲入骨髓的疲憊與警醒。老周從不教那些花拳繡腿的套路，他的訓練，全是些最基礎、最枯燥，卻也最能保命的東西。
比如如何在凹凸不平的青磚地上疾走，腳掌落地時需用足尖先觸地，再緩緩將重心移至腳跟，全程不能發出半點聲響，哪怕是鞋底蹭過地麵的輕微摩擦聲也不允許；比如如何利用牆壁轉角、樹木枝椏、廊柱陰影，最大限度地遮蔽自己的身形，哪怕隻是露出半片衣角、一縷發絲，在老周眼裡都是致命的失誤；再比如如何在靜止潛伏時控製呼吸，吸氣要淺而慢，呼氣要細而勻，連最輕微的咳嗽、噴嚏，都要用內勁硬生生壓下，化作喉嚨裡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
這些技巧，和陳硯最初以為的“習武強身”截然不同，也和王先生偶爾提及的戰場搏殺大相徑庭。它們更貼近於一種隱秘而危險的生存方式，一種在暗處蟄伏、在刀尖上行走的活法。陳硯雖然反應慢，但性子執拗，老周教的東西，他都會一遍遍地練，哪怕累得胳膊酸、腿發軟，也從不會偷懶。他隱約知道，這些看似無用的技巧，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能救自己的命。
這日傍晚，夕陽的餘暉透過靜遠院的月洞門，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訓練的課題是“聽牆角”。當然不是真的讓他去偷聽別人說話，而是模擬在複雜環境下，如何悄無聲息地靠近一處可能有人的門窗或牆壁，通過裡麵傳出的聲響判斷內部的大致情況，同時確保自己不被發現。
老周在院中布置了簡單的場景：幾個空水缸倒扣在地上，旁邊堆著幾個破籮筐，算是模擬巷弄裡的障礙物；又讓府裡一個天生聾啞的老仆坐在書房窗下，手裡拿著一本破舊的書，偶爾翻動幾頁，發出“沙沙”的聲響，間或還會故意咳嗽兩聲，或是挪動一下身下的木凳，製造出“有人在室內活動”的假象。
“記住，潛行不是閉著眼睛往前衝，也不是一味地求快。”老周的聲音在傍晚漸起的薄暮中顯得格外低沉，像磨過的鐵塊，帶著冰冷的質感，“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是基礎，但最重要的是要知道哪裡是‘燈下黑’，哪裡是別人視線的死角。靠近目標時，每走一步，都要先想好下一個掩體在哪裡，萬一被發現，撤退的路線又在哪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硯緊繃的臉龐，繼續道：“還有一點，動靜要借別人的動靜來掩蓋。比如裡麵的人翻書、咳嗽、走路時，正是你移動的最佳時機。他們的聲響，會像一張網，遮住你的行蹤。”
話音剛落，老周便親自示範。他那精悍的身影，在院中假山、竹叢、廊柱間時隱時現，步伐奇異，時而快如狸貓，時而慢如蝸牛。當書房窗下的啞仆翻動書頁，發出“沙沙”聲時，老周身形一晃，便從假山後麵快速移動到了廊柱旁，那移動過程中產生的極輕微的風聲，恰好被“沙沙”的翻書聲掩蓋，若不仔細盯著看，根本察覺不到有人動過。
陳硯看得目不轉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周的身影，努力記下那些看似隨意、實則精妙至極的走位。他把老周的話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牢牢刻在腦子裡。
“看懂了？”老周示範完，走回陳硯麵前，語氣依舊嚴厲。
“看懂了，周師傅。”陳硯重重點頭，眼神裡帶著幾分認真，幾分期待。
“好，你來試。”老周退到一旁，站在陰影裡，目光如鷹隼般鎖定陳硯，“目標是書房那扇傳出聲響的窗戶，從月洞門邊的陰影裡出發，到了窗下，不需要真的聽什麼，隻要在窗下的陰影裡站定，就算完成。記住，全程不能被我‘發現’，也不能讓裡麵的‘人’察覺到你的存在。”
陳硯深吸一口氣，用力攥了攥拳頭，讓自己緊張的心情平複了一些。他走到月洞門邊的陰影裡，身體緊緊貼著牆壁，感受著青磚傳來的冰涼觸感。他閉上眼睛，在腦海裡過了一遍老周示範的路線：先從陰影裡出來，快速跑到第一個掩體——那口倒扣的空水缸後麵，然後借著啞仆翻書的聲響，再移動到旁邊的破籮筐堆，最後從籮筐堆後麵繞到書房窗下的陰影裡。
“開始。”老周的聲音響起。
陳硯猛地睜開眼睛，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小豹子，悄無聲息地從陰影裡竄了出來。他學著老周的樣子，用足尖先觸地，再緩緩放下腳跟，腳步放得極輕，快速朝著第一個掩體——空水缸跑去。前幾步還算順利，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心裡微微一鬆，更加專注地盯著前方的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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