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從這裡經過時，腳掌差點踩斷這根枯枝。聲音不大，甚至在有風的地方根本聽不見，但如果是在寂靜的夜裡，或者遇到耳朵靈敏的人，這聲‘哢嚓’就足夠讓他警覺，知道有人靠近了。”
陳硯順著老周的手指看去，臉瞬間漲紅了。他剛才確實隻顧著盯著前方，完全沒留意腳下的情況，根本沒看到這根不起眼的枯枝。
老周沒理會他的窘迫，又走到廊下一處不起眼的窗格前，指著窗紙上的影子：“你經過這裡時，身體是側著的，夕陽的餘暉正好照在你身上，把你的側影投在了這扇窗戶紙上。雖然隻是一晃而過，但如果屋裡的人恰好瞥向窗戶，就會看到一個不該出現的人影輪廓。一旦被發現，你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陳硯走到窗格前，果然看到窗紙上還殘留著淡淡的影子痕跡，那是夕陽落下前最後一抹光線留下的。他的臉更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他終於明白，老周教的“潛行”，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不僅要控製自己的聲音，還要留意腳下的每一寸土地、周圍的光線變化，甚至是自己身體的每一個姿態。
“潛行，不是讓自己變成瞎子，隻盯著一個點。”老周走回他麵前，語氣依舊嚴厲，卻多了幾分語重心長，“是要把你的感知，像水一樣鋪開，覆蓋你周圍所有的空間。風聲，蟲鳴，光線的變化，氣流的流動，甚至灰塵揚起的軌跡，都是你需要‘聽’和‘看’的信息。一絲疏忽，付出的可能就是性命。”
他頓了頓，讓陳硯好好消化這些話，然後揮手讓啞仆繼續回到窗下坐著，對陳硯道：“再來一次。這次，忘掉‘我要潛行’這個念頭，把自己想成……一片被風吹著走的葉子，或者一道慢慢移動的影子。葉子和影子，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陳硯用力點頭，深吸一口氣，重新走回月洞門邊的陰影裡。這次，他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著身體，而是努力放鬆肩膀，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平緩。他閉上眼睛，不再隻想著路線，而是仔細聽著周圍的聲音：啞仆翻書的“沙沙”聲，風吹過竹葉的“簌簌”聲，甚至還有自己心跳的“咚咚”聲。
再次出發時，他的腳步更輕、更慢了。每走一步，都會先低頭看一眼腳下，確認沒有枯枝、石子，再緩緩移動；經過廊下時，他特意壓低了身體，讓自己的影子藏在廊柱的陰影裡，避開了夕陽的光線。當啞仆再次咳嗽時，他抓住這個機會，快速從水缸後麵移動到了破籮筐堆旁。
整個過程，他都小心翼翼，感知著周圍的一切變化。雖然動作依舊生澀，移動速度也比老周慢了許多，但直到他成功抵達書房窗下的陰影裡，老周都沒有再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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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算合格。”老周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語氣緩和了一些，“記住今天的教訓，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
陳硯鬆了口氣，從窗下的陰影裡走出來，渾身已經被汗水浸濕，後背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訓練結束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夕陽的餘暉早已消失不見，隻有清冷的月光從天空灑下來，給靜遠院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冷白的光暈。
啞仆收拾好院子裡的水缸、籮筐，默默離開了。院子裡隻剩下老周和陳硯兩個人，四周是黑黢黢的屋舍輪廓，竹叢在晚風中發出“簌簌”的聲響，遠處府邸其他地方的燈火與喧囂，被高高的院牆隔絕在外，此地唯有清冷的月光、稀疏的星子，以及一種沉甸甸的寂靜。
陳硯正準備轉身回房洗漱，老周卻突然開口叫住了他：“陳硯。”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周師傅，您還有事？”
老周示意他走近一些。陳硯依言走過去，站在老周麵前。他發現老周的神情和平時不太一樣，臉上沒有了訓練時的嚴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凝重的神色，那神色，比夜色還要沉，比月光還要冷。
“今日教你的，是保命的法子。”老周開口，聲音比夜色更沉，目光在黑暗中銳利如星，緊緊鎖住陳硯的眼睛，“但有些話，比這些法子更要緊，你需刻在骨頭裡，記在心裡，一輩子都不能忘。”
陳硯從未見過老周如此嚴肅的神情，那是一種剝離了所有日常的平淡甚至冷漠，隻剩下純粹告誡的凝重。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心裡升起一股莫名的緊張，認真點頭：“周師傅，您說，我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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