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地複述了一遍，末了，他看向王項齡和老周，聲音裡帶著焦慮：“父親說，這伴讀的人選，十有八九…… 是陳硯。王師傅，周師傅，你們說，皇上這是什麼意思？木蘭圍場，人多眼雜，皇子王公都在。陳硯他…… 畢竟年幼，又性子鈍，萬一出點差錯……”
孫承安如今已深知陳硯身份非同小可，此次隨獵，於孫家而言是恩典，於陳硯而言，卻是福禍難料。他雖年輕，但也知道皇家權術的可怕，一旦陳硯出了差錯，不僅陳硯自身難保，孫家也會受到牽連。
王項齡沉默片刻，緩緩站起身，目光望向院牆外的天空。此時的天空已經放晴，湛藍如洗，飄著幾朵白雲。他的眼神深邃，帶著一絲了然，隨即化為深沉的思慮。“聖意深遠。” 王項齡緩緩開口，語氣凝重，“木蘭秋獮，非獨遊獵，乃朝廷盛典。蒙古王公、八旗勳貴、文武重臣雲集於此，皇子們更是會借此機會，各展所長，爭寵於禦前。允公子攜‘伴讀’往，表麵看是恩典，實則是考較——考較孫家的忠心，考較那孩子的定力，更是讓一些人，看到該看到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尚且不明所以的陳硯，一字一頓道：“這是第一步，‘亮’相。雖隻是‘伴讀’身份，但既入禦苑，便已半隻腳踏入了天家視野。皇上要借這個場合，讓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也讓所有人都明白，他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老周的聲音硬邦邦地響起，帶著他一貫的簡潔：“人多，眼雜，規矩大，是非地。” 短短八個字，便精準地概括了木蘭圍場所有的潛在風險。他久在江湖，又曾在宮中待過，深知這種場合的凶險，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複。
就在這時，孫思克也匆匆趕來，他的臉色依舊凝重，眉宇間滿是憂心忡忡。他一進院門，便看到王項齡、老周和孫承安圍在一起，知道他們正在商議此事，便快步走上前，說道：“王師傅所言極是。隻是陳硯這孩子，從未見過這般大的場麵，性子又實誠，怕是…… 應付不來。那圍場之中，皇子宗室們個個眼高於頂，稍有不慎，便會惹來禍端。這可如何是好？”
孫思克的擔憂並非多餘。他見過太多因在禦前失儀，或是得罪了皇子王公而家道中落的勳貴家族。陳硯的容貌本就特殊，一旦在圍場中引起注意，必然會引來各方的探究與猜忌。若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或是故意刁難，後果不堪設想。
“正因如此，才需格外謹慎。” 王項齡接過話頭，神情轉為前所未有的鄭重。他轉向陳硯，招了招手，“陳硯，你過來。”
陳硯依言上前，站在王項齡麵前。他聽懂了“木蘭圍獵”四個字，心裡有些新奇——他從未去過獵場，隻聽王師傅說過，那裡有成群的野獸，有一望無際的草原，還有盛大的宴會。但看著孫大人、孫少爺、王師傅和周師傅凝重的神色，他又有些茫然，不明白為何一件看似熱鬨好玩的事，會讓大家如此緊張。
“你記著，” 王項齡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他的骨子裡，“此次隨孫少爺前往木蘭，與你平日待在府中，或是我與周師傅教導你，截然不同。那是禦前，是皇家儀典所在，容不得半分差錯。你要記住八個字：謹言、慎行、多看、少說。”
他怕陳硯記不住，又細細地逐條分說，語速緩慢，一字一句都清晰無比：“謹言，便是不可隨意開口，不可議論任何人與事，尤其不可議論皇上、皇子及各位王公大臣的是非對錯。哪怕是聽到別人談論，也要裝作沒聽見，絕不可插嘴；慎行，便是一舉一動，皆需合乎禮儀。不可奔跑喧嘩，不可東張西望，不可隨意觸碰禦苑中的一草一木，更不可踏入任何未被允許進入的區域；多看，是用眼睛觀察，學習他人的進退舉止，看那些王公大臣、公子少爺是如何行禮、如何說話、如何待人接物的。這是你此行最大的功課；少說，是管住自己的嘴，非問不答，答則簡明扼要，絕不拖泥帶水，絕不贅言半句。”
陳硯努力消化著這些繁複的告誡，眉頭微微蹙起，將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他雖然不完全明白這些話背後的深意，但他知道，王師傅說的都是為了他好。他點了點頭，聲音清脆而堅定：“我記住了，王先生。謹言、慎行、多看、少說。”
“還有一點，至關重要。” 王項齡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眼神意味深長，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注意你的…… 儀態。走路要穩，脊背要直，遇人遇事不卑不亢，沉著冷靜。你雖隻是孫府伴讀，但也是奉聖諭前往的，身份特殊。既不可過於卑微，讓人覺得可欺；也不可過於張揚，惹人反感。要做到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王項齡沒有明說，但話裡的深意，在場的人都懂。雖說明麵兒上皇上沒有讓陳硯認祖歸宗，甚至知道他是龍子的人都沒幾個，但在這京城中有頭有臉的人家，誰不知道孫府的這個“伴讀”深受聖寵？誰也不會在情況不明下做那個出頭的椽子。陳硯的儀態，不僅代表著他自己，也代表著孫家，更代表著皇上對他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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