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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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疑，像是被北方殘存的寒氣拽住了腳步。北風捱到三月末，才終於肯收斂幾分凜冽，化作帶著濕意的暖風，懶洋洋地拂過京城的街巷。風裡還裹著些許未散的涼意，吹在人臉上，不算刺骨，卻也讓厚棉袍不敢輕易卸下。
孫府後院的靜遠院，是這片宅邸裡最僻靜的所在。院牆角那株老海棠樹，憋足了一冬的勁兒，才在三月梢頭，小心翼翼地頂出些茸茸的、怯生生的嫩芽。嫩芽是極淺的鵝黃色，裹著一層細密的絨毛，陽光透過稀疏的枝椏灑在上麵，泛著溫潤的光，綠得像一碰就會化的春水。院中的青石板路，被春雨潤得發亮，縫隙裡冒出幾株細小的青苔，添了幾分生機。
陳硯的生活，在經曆了一個充滿考校與深沉迷茫的年節之後，又回到了那種規律到近乎刻板的軌道上。每日清晨，天不亮，東方剛泛起一抹魚肚白，他便跟著老周在院中站樁。此時的晨霧還未散去，像一層薄薄的紗，籠罩著整個靜遠院，空氣濕冷，吸進肺裡，帶著草木的清新。老周要求極嚴，讓他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脊背挺直，雙手在胸前虛握，眼神平視前方，一動不動。站樁的時間從最初的半個時辰，漸漸延長到一個時辰，每次結束，陳硯的雙腿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汗水浸濕了內層的衣物，風一吹，便泛起一陣寒意。
站樁之後，便是潛行與聽風辨位的訓練。老周會在院中隨意擺放幾個木樁，讓陳硯在不觸碰木樁、不發出聲響的前提下，從院門口潛行到廊下。剛開始，陳硯總是會不小心踢到石子，或是踩斷枯枝，引來老周嚴厲的嗬斥。老周會親自示範，教他如何調整呼吸，如何讓腳步落在實處卻不發出聲音，如何利用陰影隱藏自己的身形。聽風辨位則更難，老周會在院中的不同位置，用手指輕彈石子，或是折斷細枝，讓陳硯僅憑聲音，判斷出具體的方位。這需要極致的專注，陳硯常常練得頭暈目眩，卻也不敢有絲毫懈怠。
辰時初刻，天已大亮，晨霧散去，陳硯結束晨間的武藝訓練，回到房間簡單洗漱，然後去前院與孫承安一同用早膳。早膳很簡單，幾碟清淡的小菜，一碗熱粥，幾個白麵饅頭。孫承安性子溫和，待陳硯還算友善，偶爾會問起他訓練的情況，陳硯總是簡短地回答“還好”，便不再多言。
用過早膳，陳硯便跟著王項齡讀書寫字。王項齡的書房陳設雅致，書架上擺滿了各類書籍，從經史子集到兵法謀略，應有儘有。最初，王項齡教他讀《論語》《孟子》，講解儒家的仁、義、禮、智、信，教他做人的道理。後來，又開始教他讀《孫子兵法》，講解排兵布陣、奇正相生的謀略。如今，王項齡開始讓他接觸《資治通鑒》，挑選的儘是些明君賢臣治國理政、亂世梟雄興衰成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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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項齡講解時，並不隻是簡單地翻譯原文，而是會結合當下的朝堂局勢，細細剖析其中的利害關係。比如講到漢武帝時期的“推恩令”，他會特意點明，這是帝王分化諸侯、鞏固中央集權的高明手段；講到唐太宗納諫，他會強調，君主兼聽則明，偏信則暗，而臣子進諫，亦需講究方式方法，否則不僅無法達到目的，反而可能引來殺身之禍。陳硯雖然年紀尚小，對朝堂權術的理解還很懵懂，但王項齡的話，他都會牢牢地記在心裡。他能感覺到，王師傅是在刻意將曆史的厚重與現實的微妙，一點點滲入他懵懂的心田。
午後的時光，多半是武藝操練與沙盤推演。老周的要求越發嚴苛，不僅讓他練習拳腳功夫、刀法箭術，還常常讓他在冰冷的春夜中，於院中陰影裡一動不動潛伏一個時辰。春夜的風帶著寒意，蚊蟲也開始活躍起來，叮咬著他的皮膚，傳來陣陣瘙癢。但陳硯必須忍住，不能動，不能發出任何聲音，隻能錘煉自己的耐性與控製力。每次潛伏結束，他的身上都會布滿蚊蟲叮咬的紅腫，手腳也會因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麻木，但他從未抱怨過一句。
王項齡則會在書房的案幾上，擺上一個巨大的沙盤，沙盤上用細沙堆出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他會指著沙盤上的地形，問陳硯若是守將該如何布防，若是行軍該如何擇路，若是遭遇敵軍突襲該如何應對。陳硯的思維起初很遲鈍，常常答不上來，或是給出的答案漏洞百出。王項齡從不斥責他，隻是耐心地引導他思考，一點點幫他分析局勢，摳出屬於他自己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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