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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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犁城投降後的第三天，一場秋雨不期而至，纏纏綿綿，如煙似霧，將整個伊犁河穀裹進一片微涼的朦朧裡。
細雨打濕了營寨的帆布，也洗去了連日來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與硝煙。
清軍大營裡，將士們終於得以卸下沉重的甲胄，緊繃了半年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
帳篷內，有人正借著炭火的微光，細細擦拭保養著伴自己出生入死的兵刃，指尖撫過刀身上的豁口，眼底藏著對過往廝殺的回味；有人三五一堆圍坐在火堆旁，煮著一鍋熱氣騰騰的肉湯，湯汁咕嘟作響，混著歡聲笑語，驅散了秋雨的寒意；傷兵營裡，往日裡撕心裂肺的呻吟聲也輕了許多，胡醫官背著藥箱，帶著徒弟挨個為傷兵換藥，一邊纏繃帶一邊念叨：“再忍幾日，這傷口就能拆線了，回去好好養著，開春就能跟著隊伍回家見親人。”
陳硯沒有留在溫暖的營帳中。
他披了一件粗布蓑衣，獨自策馬沿著伊犁河岸緩行，墨雲踏著濕軟的草地，步伐放緩，似是也在享受這份難得的寧靜。
雨水打濕了它的鬃毛，貼在脖頸上，蹄子踏過岸邊的碎石，濺起細碎的水花，洗去了石頭上最後一點乾涸的血跡。對岸的伊犁城牆上，大清的龍旗在雨中微微低垂，失去了往日的肅殺，多了幾分平和；城門處不時有百姓進出，大多是領了清軍發放的救濟糧，背著鼓鼓囊囊的糧袋，步履匆匆卻神色安穩，那是返家收拾殘局、重啟生計的模樣。
戰爭結束了。
這個念頭悄然浮現在心底時，陳硯竟有些恍惚，指尖不自覺地按在左肩的傷口上 —— 繃帶下，愈合的疤痕在陰雨天隱隱作痛，像是這具身體在反複訴說著過往的廝殺。
從黑水河初戰的狼狽突圍，到風吼坡設伏的驚心動魄，再到兵臨伊犁城下的攻心勸降，不過短短半年光景，卻漫長得像是耗儘了半生力氣。他見過屍橫遍野的戰場，聽過同袍臨死前的哀嚎，也見證過敵軍投降時的絕望與釋然，如今塵埃落定，反倒生出幾分無所適從的空落。
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穿透細雨的朦朧。趙武冒雨追來，蓑衣下擺早已濕透，手裡緊緊攥著一封用油布包裹的文書，生怕被雨水浸濕，到了近前，勒住馬韁，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將軍，大將軍派人來請您回營議事，說有要緊事相商。”
陳硯勒住墨雲，回望了一眼伊犁城，輕輕點頭，調轉馬頭，跟著趙武往中軍大帳而去。
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與帳外的微涼秋雨形成鮮明對比。
殷泰居中而坐，一身戎裝未卸，眉宇間還帶著戰後的疲憊，卻依舊精神矍鑠；左右兩側，費揚古等清軍將領分列而坐，神色各異；還有幾個新歸順的準噶爾頭人，特魯爾、其格也在其中，他們低著頭，神色恭敬，卻難掩心中的忐忑與不確定 ，畢竟，他們曾是清軍的敵人，如今雖歸降，卻不知未來命運如何。
帳中氣氛微妙，既有勝利者的從容與輕鬆，也有對邊境未來的疑慮與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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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收到的消息，” 殷泰拿起案上一封同樣用油布包裹的書信，遞給身旁的費揚古，語氣沉穩，“策妄阿拉布坦派使者來了，就在營外求見，說是奉了他的命令，來談求和之事。”
費揚古接過書信，拆開油布，展開細看，又將信傳給了陳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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