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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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六年十月初八，大軍拔營東歸。
伊犁河穀的清晨起了薄霜，草葉上凝結著細小的冰晶，在初升的陽光下閃閃發亮。軍營中一大早就忙起來了，西北戰事暫時已告一段落，朝廷要求主帥殷泰、監軍費揚古攜有功將士回京述職嘉獎。
軍營中早已一片忙碌，卻沒有了西征時的肅殺與倉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鬆弛的喜悅與歸心似箭的急切。
士兵們有條不紊地拆除營帳，將輜重、兵刃小心翼翼地搬上馬車，馬蹄偶爾一聲輕嘶，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混著士兵們低聲的笑語，構成了一幅鮮活的凱旋圖景。
陳硯騎在墨雲背上，身姿挺拔如鬆，肩上的舊傷雖未痊愈，卻絲毫未減他的英氣。他抬手拂過墨雲頸間的鬃毛，目光緩緩掃過這片他奮戰了半年的土地。想起黑水河的死守、風吼坡的設伏、伊犁城的勸降，想起那些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上的同袍，他的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愫，有欣慰，有痛惜，更有幾分對和平的珍視。
殷泰的中軍帳前，老將軍正親自調度大軍開拔事宜，見陳硯過來，抬手招了招。陳硯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大將軍。”
殷泰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厚繭蹭過他的鎧甲，語氣帶著幾分器重與期許：“陳將軍，你這支人馬是此戰頭功，路上走得從容些，讓百姓們都看看，咱們大清的勝兵是什麼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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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出伊犁河穀不久，沿途景象就不同了。
第一個經過的是庫爾德寧——那座他曾帶人攀岩夜襲的山寨。如今城牆上飄揚著龍旗，城門大開，守將早早率部出迎。百姓們擠在道路兩旁，簞食壺漿，有老者顫巍巍地捧著煮雞蛋往士兵手裡塞，孩子們追逐著隊伍，好奇地打量這些傳說中“一人能打十個準噶爾兵”的英雄。
陳硯騎在墨雲背上，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複雜情緒。半年前這裡還是戰場，箭矢如雨，血肉橫飛；如今百姓臉上的恐懼已換成笑容，孩童能在城下嬉戲。他忽然覺得肩上那些傷、那些夜不能寐的籌謀、那些看著同袍倒下的痛楚，都有了意義。
“將軍，”趙武策馬並行，壓低聲音，“您看那邊。”
陳硯順他指的方向望去，城樓陰影處站著幾個人，衣著與尋常百姓不同，雖然也做歡呼狀，眼神卻始終在隊伍中搜尋，最終定格在陳硯身上。見他望來，那幾人立刻移開目光，假裝與旁人說話。
“探子？”陳硯不動聲色。
“不像軍中的。”老周不知何時已策馬靠近，“看舉止，倒像是京城某些府邸的門人。”
陳硯心中一凜。西北大捷的奏報是八百裡加急，但詳細戰況、將領表現，地方上未必清楚。這些人能準確認出他，說明對他的情報掌握得相當細致。他想起離京前王項齡的叮囑：“此去功成之日，便是眾矢之的。切記，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輕輕夾了夾馬腹，墨雲加快步伐。罷了，該來的總會來。
越往東走，歡迎的場麵越盛大。過嘉峪關時，甘肅巡撫率文武官員出關三十裡相迎，擺下接風宴。宴席上，巡撫舉杯敬陳硯，話說得漂亮：“陳將軍少年英雄，文武雙全，實乃國朝之幸！”
陳硯謙辭：“此乃將士用命，皇上洪福，末將不敢居功。”
可這樣的話擋不住洶湧的聲望。沿途州縣，幾乎每個城門口都貼著他的畫像——不知是哪個畫師根據傳聞臆想的，畫中人英武非凡，與他確有幾分相似，但更添了許多傳奇色彩。百姓們指著畫像，稱他為“影子將軍”——說他容貌酷似聖上，是聖上派到西北的影子；又說他能徒手搏虎，箭射三百步，用兵如神。傳聞越傳越玄，到後來，連“陳將軍會呼風喚雨”的說法都出來了。
老周聽到這些，哭笑不得：“將軍，再傳下去，您該成神仙了。”
陳硯卻笑不出來。聲望是一把雙刃劍，能護身，也能招禍。他明顯感覺到，隨著離京城越來越近，暗中的目光也越來越多。
第十日，大軍抵達西安。歡迎的人群從城門一直排到驛館，道路被擠得水泄不通。陳硯不得不下馬步行，所過之處，歡呼聲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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