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座之上，康熙微微頷首，冠冕垂珠輕輕晃動，那雙閱儘人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柔和與驕傲。
“陳硯聽封。”
陳硯伏地叩首，屏息聽旨。
“驃騎將軍陳硯，忠勇可嘉，謀略過人，身先士卒，屢建奇功，定西北之患，安社稷之基。著晉封禦前侍衛統領，賜爵，賞黃馬褂；賜京城東安門內宅第一區；賞白銀五千兩，禦馬二匹，貂皮十張，東珠十顆。欽此。”
一道道封賞落下，像巨石投入湖麵，在殿內掀起滔天巨浪，驚歎聲此起彼伏，壓都壓不住。不說爵位，單就禦前侍衛統領，毫無疑問的天子近臣，前途無量；更別說東安門內的賜宅，那是宗室親王、世襲勳貴才能聚居的地界。
站在文臣班列首位的太子胤礽，麵上依舊掛著得體溫和的微笑，可袖中的手早已死死攥緊，指節泛白。他垂著眼，目光掃過地上的年輕身影，那張與皇阿瑪幾乎如出一轍的臉，像一根針狠狠紮在他心上。他當了三十多年太子，謹小慎微步步為營，可這個從民間冒出來的 “弟弟”，入宮不過數年，還沒認祖歸宗呢，就憑著戰功一躍封了爵，聖眷之隆，竟襯得他這個嫡子黯然失色。他想起昨日探子回報，十三阿哥胤祥出城三十裡迎接陳硯，二人並肩策馬入城，談笑風生，眼底的陰翳愈發濃重。
太子側後方的八阿哥胤禩，麵如冠玉，溫文爾雅，垂著眼簾遮住眼底情緒，唇角始終噙著恰到好處的恭賀笑意，可心裡早已翻江倒海。他太清楚皇阿瑪的用意，這哪裡是賞一個武將，分明是往儲位之爭的渾水裡，投下了一塊足以掀翻格局的巨石。他想起潼關那封石沉大海的拉攏信，想起探子那句 “陳將軍未作任何回應，也未向任何人提及”，此人既不接受拉攏，也不向上告發，這般行事，究竟是忠厚不通世故，還是早已看透棋局，以不變應萬變？胤禩不知道，但他無比確定，朝堂之上從此多了一枚足以左右格局的籌碼，而這枚籌碼，此刻正牢牢握在皇阿瑪手裡。
直郡王胤禔更是把不滿寫在了臉上，他素來以軍功自傲，可如今一個尚未及冠的毛頭小子竟一步登天壓過了他。聽到 “東安門內賜宅” 時，他嘴角狠狠抽動，下頜線繃得死緊 —— 他的直郡王府就在東安門內，皇阿瑪這是要把這個小子放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時時刻刻提醒他們，誰才是最受看重的人嗎？他看向陳硯的目光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警惕與敵意。
武將班列裡，殷泰撫著胡須笑得眼角皺紋擠在一起，陳硯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從黑水河死守到風吼坡定計，這孩子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裡，如今榮寵加身，他比自己得了封賞還要高興。費揚古站在一旁，蒼老的臉上滿是欣慰，看著陳硯的目光，像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子侄。趙武、李奎等人更是喜形於色，若不是怕君前失儀，幾乎要當場喊出聲來。
陳硯跪地謝恩。
就在這時，滿殿文武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 康熙竟從禦座上站起身，緩步走下了七層台階！帝王親自下階迎接臣子，這是大清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殊榮，連平三藩的周培公、收台灣的施琅都未曾有過。殿內瞬間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康熙一步步走到陳硯麵前，抬手輕輕扶住了他的手臂。指尖相觸的瞬間，陳硯渾身一僵，猛地抬頭撞進了康熙的眼睛裡。冠冕垂珠擋不住視線，他清清楚楚看見，眼前不是執掌天下的帝王，而是一個鬢邊染了霜白、眼角爬滿皺紋的父親。比起他離京時，康熙蒼老了太多，眼底的疲憊藏都藏不住，可那雙眼睛裡，卻盛滿了欣慰、心疼，還有太多無法在百官麵前宣之於口的複雜情緒。
康熙的手指輕輕拂過陳硯肩上那道風吼坡留下的新疤，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想把那道猙獰的疤痕抹平。“辛苦了。” 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極低，隻有二人能聽見，帶著一絲沙啞，“西北的風沙有多烈，戰場的日子有多苦，朕都知道。”
短短一句話，瞬間擊潰了陳硯所有的防線。他喉頭猛地一哽，眼眶瞬間紅了，連忙垂下眼，聲音帶著顫抖強壓情緒：“臣…… 不辛苦。能為皇上分憂，為社稷安定，臣萬死不辭。”
康熙定定看了他許久，緩緩點頭鬆開手，後退一步，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威嚴，傳遍大殿：“陳卿連日勞頓，今日封賞已畢，且先回府歇息。明日辰時入宮覲見，朕另有重任托付。”
陳硯撩袍跪倒，深深叩首：“臣，遵旨。叩謝皇上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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