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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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時三刻，太和殿前鐘鼓齊鳴。
寒冽晨風卷著晨霧撞在宮牆上，碎成滿殿簷角的銅鈴輕響。晨曦刺破層疊飛簷，斜鋪在漢白玉丹陛上，將百官朝服的蟒紋補子映得明明滅滅。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員儘數按品級列隊，玉帶橫腰，朝冠齊整，從太和殿丹陛綿延至午門，鴉雀無聲，隻餘鐘鼓之聲震得胸腔微微發顫。今日是西北凱旋獻俘的大朝會，國朝數十年未有此大捷，人人麵帶鄭重，眼底卻藏著各異的心思。
陳硯站在武將班列前列，前方是定北大將軍殷泰、監軍費揚古，身後是趙武、李奎一眾西征同袍。他身上穿著內務府昨夜連夜趕製的四品武官朝服，石青緞麵繡虎豹補子，針腳細密，觸手絲滑，腰間玉帶嵌著溫潤和田玉，是尋常武官一輩子難企及的規製。可這身極儘體麵的袍服穿在身上，他隻覺渾身發緊，指尖總不自覺摩挲袖口 —— 這裡沒有鎧甲甲片磨出的硬繭，沒有箭簇擦過的破痕，沒有沙場的血汙與風沙，軟得像一團雲，踩不實、落不穩，遠不如那身浸過血、擋過刀的鐵甲來得安心。
殷泰餘光瞥見他蹙起的眉頭與繃緊的肩背，蒼老的聲音壓得極低，隻二人能聞：“這身衣服，初穿都硌得慌。老夫當年第一次穿朝服上殿，手腳都不知往哪放，總覺得不如披甲騎馬自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門深處，“放寬心，你今日站在這裡，是一刀一槍拚出來的，沒人能說半個不字。”
陳硯微微頷首，指尖卻依舊攥著朝服下擺，目光不自覺望向太和殿深處。層層人影擋在身前，他看不見那方禦座，卻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仿佛從昨日德勝門入城，那道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穿過人山人海，越過旌旗鼓樂，沉甸甸壓在心頭，有君對臣的審視，有父對子的凝望，複雜得讓他不敢深想。
“宣 —— 定北大將軍殷泰、監軍費揚古攜眾西征有功將士，入殿覲見 ——”
總管太監梁九功的尖細嗓音順著丹陛鋪下來，穿透晨霧在廣場上回蕩。陳硯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的翻湧，鬆開攥皺的袍角，隨費揚古抬步踏上九十九級漢白玉台階。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沙場的鼓點上，沉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一腳踏入太和殿，撲麵而來的是龍涎香的醇厚氣息，混著燭火暖意，與殿外寒風判若兩個世界。殿內穹頂高聳，藻井上的鎏金盤龍口銜明珠，仿佛正俯瞰眾生；六根蟠龍金柱直貫上下，龍身鱗爪分明，在燭火下泛著冷冽金光。七層台階之上的禦座金光熠熠，像懸在半空的烈日，壓得人抬不起頭。
康熙端坐在禦座之上，明黃十二章紋朝服規整肅穆，冠冕上的十二道垂珠微微晃動，遮住了他大半麵容，隻露出線條沉穩的下頜。陳硯垂著眼，隨費揚古行至殿中金磚之上，按著禮部演練無數遍的儀軌，雙膝跪倒、以額觸地，行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禮。金磚被地火烘得帶著暖意，卻依舊硌得額頭生疼，這疼痛反倒讓他心頭一片清明 —— 無論在西北沙場如何橫刀立馬、以寡敵眾，回到這裡，他終究是君前之臣，是當年在孫府小院裡，怯生生喊著 “伯伯” 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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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殷泰，率西征將士，叩謝皇上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費揚古，叩謝皇上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在大殿裡回蕩，餘音繞梁。康熙平靜的聲音從禦座上傳來，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平身。”
眾人起身垂首而立，陳硯清晰感覺到，那道穿過垂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足足一瞬，那重量，比西北的風沙還沉，比敵軍的刀鋒還銳，讓他指尖微微發緊。
“殷泰。” 康熙緩緩開口。
“臣在。”殷泰再次出列跪倒，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幾十年戎馬生涯早已刻進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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