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太子與皇上的嫌隙早已深不見底，卻依舊不知收斂，四處結黨營私，安插親信。” 孫思克的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都帶著過來人的警醒，“直郡王雖受過懲戒，明麵上收斂了，暗地裡卻從未停過動作。八貝勒那邊，更是靠著‘賢名’籠絡了大半朝臣，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心思深不可測。還有三爺、四爺、十四爺…… 諸位皇子各懷心思，這京城的漩渦，比你離京時，凶險了十倍不止。”
孫思克看著他，目光複雜：“昨日毓慶宮宴請的事，老夫聽說了。你應對得不錯——不拒絕，不答應，隻推說‘唯皇上之命是從’。可太子那人，表麵寬仁，內裡記仇。他既然出手，就不會輕易罷休。”
他向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更低：“阿硯，你如今身份不同了。禦前侍衛統領，又得皇上如此寵信，多少人盯著你，多少人想拉你下水，多少人想毀了你。你在戰場上能殺敵，可這朝堂上的刀，看不見摸不著，殺人於無形。”
陳硯沉默片刻，輕聲道：“伯父的意思是？”
“藏鋒。”孫思克一字一句，“你在西北怎麼打仗，老夫不知道。但在這京城裡，你得把自己藏起來。不結黨，不站隊，不露鋒芒。誰拉攏你，你都推給皇上；誰試探你，你都裝糊塗。哪怕受了委屈，也得忍著。”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你唯一的靠山，是皇上。隻要皇上信你，誰都不能動你。可若皇上對你有一絲疑心……”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足夠清楚。
陳硯起身，向孫思克深深一揖：“伯父教誨，陳硯銘記於心。”
孫思克連忙扶起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眼底滿是欣慰與擔憂交織的神色：“去吧，王先生在靜遠院等你。”
靜遠院在孫府的西北角，是整個府裡最僻靜的小院，也是當年王項齡教導陳硯讀書的地方。陳硯穿過月洞門，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王項齡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負手而立，望著光禿禿的枝丫出神。他身上穿著藏青色棉袍，身形和陳硯離京時一樣，眼神依舊清明透亮，像藏著萬卷詩書。
“王先生。” 陳硯放輕了腳步，輕聲喚道。
王項齡猛地轉過身。
看見陳硯的那一刻，王項齡渾濁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了光，隨即泛起了隱隱的水光。他嘴唇動了動，半晌，隻顫巍巍地說出了一個字：“好。”
他快步走上前，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緊緊握住了陳硯的手。老人的手很涼，卻握得極緊，像是握住了失而複得的珍寶。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陳硯，從眉眼到肩背，從手上的厚繭到眉骨的疤痕，看了許久許久，眼眶越來越紅。
“瘦了。” 他終於說出第二句話，聲音沙啞，卻又帶著藏不住的驕傲，“可也長結實了，長成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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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握緊他的手，喉頭微哽：“先生，這兩年，您身子可好？”
“好，好得很。” 王項齡連連點頭，拉著他往屋裡走，“吃得下，睡得著，每日都讀書看報，就等著看你平定西北，等著你平安回來。”
屋裡的陳設也和當年一模一樣。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典籍，靠窗的書案上，筆墨紙硯齊齊整整，案邊還放著那個半舊的沙盤，是當年他跟著先生學兵法時畫陣圖用的，沙盤邊緣還留著他當年刻下的淺淺記號。那些在靜遠院讀書的日子，那些先生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一句句教他讀史書的時光，一幕幕湧上心頭。
“先生當年教我的那些東西，在西北，都用上了。” 他輕聲道，“黑水河守城，我想起先生講的長平之戰守城之法；青海會盟，我想起先生講的張騫通西域，合縱連橫的道理；風吼坡設伏，我想起先生講的韓信背水一戰，置之死地而後生…… 若沒有先生當年的教誨，我走不到今天。”
王項齡聽著，神情激動，卻笑得格外開懷。他一遍遍說著 “好，好”，仿佛除了這個字，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這天下的讀書人，誰不盼著自己教出來的學生，能經世致用，能護國安邦？
日影西斜時，陳硯才從靜遠院出來。孫承安一直守在月洞門外，見他出來，連忙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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