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裡，再分辨不出。她能感覺到，這兩個北狄漢子心裡依舊不服，但至少，會把這事當個正經差事去辦。眼下，這就夠了。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麵前的羊皮紙上。指尖細細地、一遍遍撫摸著那些代表山脈起伏、河流走向、關隘位置的凸起線條和標記。耶律弘給的情報很籠統，但她需要從這有限的勾勒裡，讀出更多東西。
磐石倉……王蒙……
父親當年的副將王賁，是個憨直忠勇的莽漢，他兒子，會是個什麼樣的人？當真還對沈家存著那麼點香火情分？還是會因為沈家倒了，生怕牽連，急著撇清乾係，甚至為了表忠心，轉而投靠了謝珩？
不確定。所以，得有人去親眼看看，親耳聽聽。
而謝珩那頭……十五日之約，像柄懸在頭頂的刀。她必須儘快找到一個能撬開的縫隙。書房暗格裡那些東西是首選，可怎麼拿到手？她人困在這裡，插翅也難飛。阿鳶……想到這名字，她心口像是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那孩子已經為她冒了太多險，不能再把他拖進來了。得找別的路。
也許……可以從謝珩身邊的人下手？盧靖姬？張管事？或者……那些與他有利益勾連、又可能各懷鬼胎的朝中同黨？
思路在黑暗裡一點點清晰起來，可每往前推一步，腳下都是看不見的深淵，布滿未知的尖刺。
她撐著樹墩，慢慢站起身，摸索著走到帳篷角落。那裡擺著個不大的陶盆，盛著半盆清水，旁邊搭著塊粗布。她蹲下身，蘸濕了布角，仔仔細細地擦拭著臉頰和脖頸。冷水激在皮膚上，帶來一陣清醒的刺痛。陶盆裡映不出任何倒影，隻有水麵因她的動作，漾開一圈圈模糊晃動的光紋。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阿爾斯楞他們那種利落的步子，也不是尋常守衛的規律巡行。這腳步聲更沉，更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帶著一種獨有的、不容錯辨的節奏和分量。
是耶律弘。
沈昭娘擦拭的動作沒停，繼續不緊不慢地進行著，直到那腳步聲穩穩地停在了帳篷門外，一道高大的陰影投在毛氈門簾上。
“將軍。”她對著門口的方向，平靜地開口。
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掀開，耶律弘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沒立刻進來，先站在那兒，目光掃過帳篷內簡陋到寒酸的陳設——地鋪、樹墩、水盆、油燈，最後落在地鋪邊剛剛直起身的沈昭娘身上。她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水珠，臉色依舊蒼白得沒什麼血色，可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近乎冷酷的平靜，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韌勁，卻比任何華服美飾都更紮眼。
“你的人，我見過了。”耶律弘邁步走進來，很自然地在那唯一的樹墩上坐下，仿佛這裡是他的王帳主位。“瞧著，不怎麼服帖。”
“服不服帖，不打緊。”沈昭娘放下濕布，轉向他，“能把事辦成，就行。”
“你支使他們去查磐石倉？”耶律弘問得直接，沒繞彎子。
“是。將軍給的消息太簡略。要落子，總得先看清棋盤。”
“你覺得王蒙能拉過來？”耶律弘微微挑眉。
“不知道。所以要去探。”沈昭娘答得乾脆，“探明白了，才知道是能走的棋，還是該拔的釘。”
耶律弘盯著她看了片刻，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審視。忽然，他轉了話頭：“你對北境的地勢，倒像是門兒清。”他說的是她之前摸讀羊皮紙的舉動。
“家父曾任鎮北將軍，我自小在軍營裡廝混，聽得多了，見得多了。眼睛雖廢了，可手指頭還記得些，從前在沙盤上，也推演過無數回。”沈昭娘語氣平淡，像在說旁人的事。
耶律弘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很快又隱去。將門之後，即便落到這步田地，底子裡的東西，終究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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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珩那邊，”他換了話題，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樹墩麵上敲了敲，“你預備怎麼動手？十五日，已經過去兩天了。”
“我需要時辰琢磨，也得等阿爾斯楞他們帶回更細的消息。”沈昭娘沒有回避這問題，“謝珩經了地窖那事，眼下必定加倍小心。硬來不易，得找他的破綻。或許，破綻不在他自個兒身上，而在……他不得不維係的人，或者他不得不守住的‘太平’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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