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加掩飾的輕蔑——一個漢人女子,還是個瞎子,敢單槍匹馬闖北狄大營。
中軍帳很大,帳篷是牛皮製的,厚實,擋風。帳門口站著兩個持戟的衛兵,看見昭娘,掀開了帳簾。
昭娘走進去。
帳裡點著十幾盞牛油燈,照得亮如白晝。正中鋪著一張巨大的虎皮,虎皮上擺著矮幾,幾上放著地圖、酒壺和幾隻銀杯。耶律弘坐在矮幾後,穿著一身暗紅色戎裝,沒戴盔,頭發束在腦後,露出寬闊的額頭和挺直的鼻梁。他手裡正拿著一卷羊皮地圖在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四目相對——如果昭娘那雙空洞的眼眶還能算“目”的話。
耶律弘盯著她看了三息,然後放下地圖,抬手做了個手勢。帳裡的兩個親兵躬身退了出去,帳簾放下,帳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坐。”耶律弘說,指了指矮幾對麵的位置。
昭娘走過去,在虎皮上坐下。虎皮很厚,很軟,還帶著野獸特有的腥氣。
耶律弘倒了杯酒,推到她麵前。酒是乳白色的,飄著奶香,是北狄的馬奶酒。
昭娘沒動。
“怕我下毒?”耶律弘問,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不是。”昭娘說,“我不喝酒。”
耶律弘挑了挑眉,沒勉強,自己端起那杯酒,一飲而儘。然後他放下杯子,身體往後靠了靠,目光落在昭娘臉上,確切地說,是落在她臉上那些血紋上。
“你的臉。”他說,“畫的是什麼?”
“複仇女神的圖騰。”昭娘答,“耶律將軍告訴我的,忘了?”
耶律弘笑了:“沒忘。隻是沒想到,你真會畫。”
“該畫的,總要畫。”昭娘說。
帳裡靜了片刻。
牛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耶律弘先開口:“信收到了?”
“收到了。”
“十日內,三座主糧倉,化為焦土。”耶律弘重複了一遍信上的話,眼睛盯著昭娘,“做得到嗎?”
“做得到。”昭娘說,“但我要兩樣東西。”
“說。”
“第一,北狄輕騎五十人指揮權。”昭娘的聲音很平靜,“第二,你軍中信物,可以調動邊境暗樁的那種。”
耶律弘的嘴角又勾了勾,這次不是笑,是玩味。
“五十輕騎,好大的口氣。”他說,“你知道五十輕騎在北狄軍中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次突襲的力量,意味著快速機動,意味著可以繞過正麵戰場,直插要害。”昭娘說,“而糧倉,就是大周的其中一處要害。”
“你要用我的兵,去燒大周的糧倉?”耶律弘問,“我憑什麼信你?”
“憑第一件事我辦成了。”昭娘說,“憑謝珩現在身敗名裂,瘋瘋癲癲,憑盧靖姬那張臉再也見不了人,憑那七個幫凶從此夜夜噩夢。耶律將軍,我的賭約,從不落空。”
耶律弘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枚令牌。
令牌是鐵鑄的,巴掌大,正麵是狼頭,背麵刻著北狄文。他把令牌放在矮幾上,推到昭娘麵前。
“這是我的軍令符,見符如見我。”他說,“憑此符,你可以調動邊境所有北狄暗樁,也可以指揮五十輕騎。但——”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十日內,糧倉不毀,符收回,你和你的人,一個不留。”
昭娘伸手,拿起那枚令牌。
鐵很涼,沉甸甸的,壓手。
她握在掌心,感受著令牌邊緣的棱角,感受著狼頭浮雕的凹凸,感受著這份權力的重量,也感受著這份權力的危險。
“十日內。”她重複了一遍,“糧倉必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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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耶律弘又說,“五十輕騎的指揮權,我隻給七日。七日後,無論成敗,他們必須歸營。”
“夠了。”昭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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