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癡情的伊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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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諾夫聲音低沉而溫厚,目光如深秋湖水般平靜,卻又暗湧著難以平複的波瀾。
他緩緩開口,仿佛在講述一段被風雪浸透、卻始終未曾冷卻的往事:
“我本想回到我的故鄉——那遙遠而溫柔的黑海之濱,烏克蘭。
那裡有我白發蒼蒼、日夜倚門守望的老母親;
還有一個尚未滿十八歲的聾啞妹妹,她瘦弱得像一株初春的嫩柳,纖細、安靜,卻總用澄澈的眼睛盛滿對世界的依戀……她,就和她們一般大。”
說著,他微微抬手,指尖輕柔地指向依偎在篝火旁的春柳與梅子——那兩個被寒夜與命運裹挾卻依然彼此相護的少女。
火光映照下,他眼底泛起一層濕潤的微光。
“那天清晨,我剛從土炕上起身,便發覺我的心上人花子不見了。
屋外靜得出奇,連風都屏住了呼吸,隻餘下茫茫雪原無邊的寂寥。
一種尖銳而冰冷的預感,如冰錐般猝然刺入心頭——你們走了,真的走了。”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聲音略顯沙啞:
“我幾乎立刻斷定,你們已悄然離開了伐木營地。
當我推開你們棲身的茅草屋時,空蕩的四壁、冷透的灶膛、散落的草席,一一印證了我的猜測。
營地廣場上杳無人跡,唯有積雪覆蓋著昨夜未熄的餘燼,像大地無聲的歎息。”
“可更讓我心寒的,是你們帶走了我的衣服、那張標注著密林小徑與哨卡位置的舊地圖,還有那支曾陪伴我穿越暴風雪、擊退過餓狼與敵人的步槍……”
他苦笑一聲,那笑容裡沒有怨毒,隻有被掏空後的荒涼:
“沒有衣服,我如何抵禦零下二十多度的嚴寒?
沒有槍,我便等於赤手空拳踏入狼群腹地——那不是遠行,是赴死。”
“那一刻,我絕望了,恨意如野火燎原——恨你們無情無義,恨你們過河拆橋!
是我伊萬諾夫,以臨陣脫逃之罪為代價,將你們從騎兵巡邏隊的刀鋒下奪回性命;
是我,在暴雪封山之際獨自深入密林,用凍裂的手指設陷阱、伏擊野豬和馬鹿,隻為讓你們碗中有熱湯、腹中不空虛……可你們呢?”
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哽咽的顫抖:
“竟連一句道別也沒有,隻留下我一人,在空蕩的茅屋裡,在無邊的雪原上,在被遺棄的寂靜裡……你們不知道,那時的我,有多可憐,多可憐啊!”
他仰起臉,仿佛又看見那個瘋魔般的自己——在營地四周沒命地奔逃,在凜冽寒風中朝著鉛灰色的天空嘶吼,在廣袤無垠的雪野上一遍遍呼喊:
“上帝啊!
您為何如此捉弄我?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後來……我在你們睡過的土炕角落,發現了一件我穿過的舊白襯衫。
衣襟上,是白雪姑娘用清秀工整的俄文寫下的信——字字溫潤,句句含情。
那一刻,我怔住了,心口像被暖流撞開一道裂縫……我忽然全明白了。”
他輕輕籲出一口氣,眉宇間陰霾儘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憫的釋然:
“我不再責怪你們了。
因為你們有祖國,有故土,有翹首以盼的親人。
你們思鄉心切,倉促離去,不是薄情,而是深情到了極致——深到連告別都怕耽誤了歸程。”
“在我眼中,我又算什麼呢?
不過是個被戰爭裹挾的普通士兵,是你們曾經的敵人,而非朋友。
你們沒殺我,已是莫大的仁慈與寬容。”
他垂眸片刻,聲音漸柔:
“也是在那一刻,我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母親窗台上那盆枯萎卻仍被日日擦拭的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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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妹妹蜷在爐邊、用炭條在牆上畫滿歪斜小人的樣子……六年軍旅,我從未踏足故土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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