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繼續說道：“不過以你的能力，這些應該都不是問題。我更擔心的是另一點——”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我們收到一些零散的情報，顯示上海地下黨最近活動頻繁。他們好像在策劃一次大的行動，目標可能是鬼子的軍火庫，也可能是76號的高層。但具體細節，我們還不清楚。”
鄭耀先的心臟又跳了一下，但臉上依舊平靜：“毛秘書的意思是，讓我留意地下黨的動向？”
“對，但不止是留意。”毛人鳳從紙袋裡抽出一張照片，推到鄭耀先麵前，“這個人，你認識嗎？”
照片上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站在一家藥店門口，正在給一個老太太抓藥。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太好，但能看清麵容——溫和，普通，放在人堆裡絕對不會引起注意的那種。
但鄭耀先認識他。
陸漢卿。
他的上線，他在這條黑暗道路上唯一的光，唯一能讓他確認自己還是個人的存在。
“沒見過。”鄭耀先搖頭，表情恰到好處地帶著一絲疑惑，“這是誰？”
“陸漢卿，法租界開藥店的。我們懷疑他是地下黨的聯絡員，但一直沒抓到證據。”毛人鳳收回照片，“這個人很狡猾，從不在公開場合和可疑人物接觸。藥店每天人來人往，抓藥的、看病的，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普通顧客，哪些是來接頭的人。”
鄭耀先微微皺眉：“那怎麼確定他有問題？”
“三件事。”毛人鳳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三個月前，我們的人在閘北抓了一個地下黨交通員，從他身上搜出一張藥方。藥方是正常的，但藥方背麵用隱形藥水寫了一行字：’老地方，老時間’。我們查了，開藥方的就是陸漢卿的藥店。”
“也許他隻是正常開藥，不知道藥方背麵有字。”
“對，有可能。”毛人鳳點頭，“所以當時沒有動他。但第二件事，一個月前，76號在公共租界突襲了一個地下黨的秘密印刷點，抓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在受刑的時候，說他們的上級代號’郎中’。郎中，藥店，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鄭耀先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確實可疑。但代號可能是巧合，’郎中’也不一定就是指藥店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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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還有第三件事。”毛人鳳從紙袋裡又拿出一張紙，這是一份審訊記錄，“十天前，我們在虹口抓了一個地下黨報務員。這個人骨頭很硬，受了重刑什麼都沒說。但他在昏迷的時候，喃喃自語了幾句話。其中一句是：’藥店…掌櫃的…風箏…’”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
窗外的雨聲似乎變大了，劈裡啪啦地敲打著窗戶。鄭耀先感覺自己的後背有些濕，但他知道那不是雨水，而是冷汗。
藥店掌櫃的，指的是陸漢卿。
風箏，是他的代號。
這個報務員怎麼會知道“風箏”？組織有嚴格的紀律，不同的小組之間不允許橫向聯係，知道“風箏”存在的人，在整個上海地下黨裡，不會超過五個。
除非……
除非這個報務員是高層，或者是專門負責聯絡“風箏”的人。
但鄭耀先從來沒有和任何報務員直接接觸過，他和組織的聯係，隻有陸漢卿這一個單線。陸漢卿是風箏與組織之間唯一的橋梁，這是鐵律。
“風箏？”鄭耀先重複這個詞，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什麼意思？”
“我們也不知道。”毛人鳳搖搖頭，將審訊記錄收回紙袋，“可能是某個地下黨的代號，也可能隻是胡言亂語。但這個線索和陸漢卿聯係起來了，所以局座才把他列入了重點監視名單。”
鄭耀先沉默了片刻，問道：“那個報務員現在在哪？”
“死了。”毛人鳳的語氣很平淡，“受了重刑，沒挺過來。屍體扔到亂葬崗了。”
又一條生命消失了。鄭耀先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可惜了，要是能撬開他的嘴，說不定能挖出條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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