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記錄出現得太巧了，偏偏在他去上海之前拿出來。是警告？是試探？還是真的隻是巧合？
還有戴笠的那份名單。七個名字，陸漢卿排在第三。這說明軍統對老陸的懷疑已經上升到一定級別了，隻是苦於沒有證據，才沒有動手。但以軍統的作風，沒有證據也可以製造證據。如果老陸被抓，嚴刑拷打之下……
鄭耀先不敢想下去。
他必須儘快通知陸漢卿，讓他轉移。但怎麼通知？他現在在重慶，老陸在上海，中間隔著幾千公裡，而且他的一舉一動可能都在監視之下。任何不正常的舉動，都可能引起懷疑。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時，鄭耀先停下腳步。路邊有一家小茶館，門口掛著“陳記茶鋪”的招牌，裡麵坐著幾個喝茶聊天的人。他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老板，一壺龍井。”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好嘞，稍等。”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瘦小男人，動作麻利地準備茶水。
鄭耀先望著窗外，街上行人匆匆，黃包車夫拉著客人在泥濘的路上奔跑，賣報的小童在吆喝當天的新聞。這一切看似平常，但在這個特殊的年代，每個人都可能是眼線，每個角落都可能藏著秘密。
茶很快上來了。鄭耀先倒了一杯，沒有馬上喝，而是看著茶杯裡嫋嫋升起的熱氣，陷入沉思。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陰雨天，陸漢卿第一次和他接頭。那時候他還年輕，滿腔熱血，以為潛伏工作就像小說裡寫的那樣，驚險刺激，充滿英雄主義色彩。是老陸告訴他，真正的潛伏是漫長而痛苦的，是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是看著同誌死在麵前卻不能相認，是親手處決自己人還要麵帶微笑。
“小鄭啊，”老陸當時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麵容有些模糊，“這條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頭了。你會失去名字，失去身份，失去一切。你會變成鬼，一個活在陽光下的鬼。你能承受嗎？”
“我能。”年輕的鄭耀先回答得毫不猶豫。
現在，三年過去了，他終於明白了老陸話裡的含義。這三年，他親手送過三個同誌上路——兩個是暴露後無法營救的，一個是叛徒。每一次，他都要麵帶微笑，用最殘忍的方式結束他們的生命，然後回到軍統，接受同僚的恭維和上司的嘉獎。
每一次，他的心裡都在滴血。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是“鬼子六”，是軍統最冷血的王牌特工，是敵人聞風喪膽的殺手。他必須演好這個角色，演到骨子裡，演到連自己都相信。
“先生，您的茶涼了。”老板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鄭耀先回過神來，發現茶杯裡的熱氣已經散了。他端起茶杯，一飲而儘，然後掏出錢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走出茶館，天色更暗了。他叫了一輛黃包車，報了地址：“羅家灣十九號。”
那是他在重慶的住處，一棟獨門獨院的小樓。名義上是軍統分配的宿舍，實際上也是監視他的地方。樓下的房東太太，就是軍統的眼線。
回到住處時，天已經黑了。小樓裡亮著燈，鄭耀先掏出鑰匙打開門，客廳裡坐著一個人。
宮庶。
“六哥。”宮庶站起身，他二十七八歲，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站在那裡像一堵牆。他的臉型方正，眉毛很濃，眼神銳利，一看就是練家子。他是鄭耀先五年前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從那以後，就死心塌地跟著他。
“你怎麼來了？”鄭耀先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語氣隨意。
“聽說您要去上海，我來看看有什麼要準備的。”宮庶的聲音低沉，帶著東北口音。
鄭耀先在沙發上坐下，點了一支煙：“都知道了？”
“局裡傳開了。”宮庶在他對麵坐下，“說六哥要空降上海站當副站長，整頓站務，揪出內鬼。”
“消息傳得真快。”鄭耀先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燈光下緩緩上升，“也好，省得我一個個通知了。你準備一下，三天後出發。”
“是。”宮庶點頭，然後猶豫了一下，“六哥，趙簡之和宋孝安那邊……”
“我已經跟局座要了他們倆。”鄭耀先說，“你明天去找他們，把情況說一下，讓他們做好準備。記住，低調點，別張揚。”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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