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西北的風依然颳得帳篷呼呼作響。
沈晚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
夢裡全是係統那鮮紅的倒計時，還有霍野舟提著刀追問孩子去哪兒了的畫麵。
她猛地驚醒，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身側。
空的。
被窩裡那一側已經涼透了。
沈晚心裡咯噔一下，難道是昨晚的謊話被拆穿了？
她慌亂地撐起身子，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紗幔，落在了外間那張巨大的黃花梨木書案上。
那裡亮著燈。
霍野舟隻著一件單薄的黑色中衣，寬闊的背脊堵在那兒。
他盤腿坐在椅子上——沒錯，是盤腿，這種極不雅觀的坐姿，活像他在山寨裡分贓，哪裡是辦公的樣子。
但他手裡的動作卻輕得離譜。
這位平日裡握慣了百斤重刀的西北王，此刻正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一頁紙，眉頭擰成了死結，嘴裡念念有詞。
書案旁邊的地上，已經堆起了一座由廢紙團成的小山。
“夫君？”沈晚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霍野舟背影一僵，迅速把手裡的書合上，又把那一桌子亂七八糟的紙往胳膊底下一壓，這才轉過身來。
他眼底掛著兩團明顯的烏青，眼裡卻亮得嚇人。
“醒了？”他大步走過來，順手從架子上扯過那件白狐裘，熟練地把沈晚裹了個嚴實，“餓不餓？讓後廚把羊奶熱一熱？”
沈晚搖搖頭，視線越過他的肩膀，好奇地往書案上瞟：“你一晚上沒睡？在看軍報？”
“軍報有什麼好看的，那幫老東西寫的全是廢話。”霍野舟嗤笑一聲，表情卻有些不自然。
他搓了搓手，指尖上還沾著墨跡，“我讓人去城裡把那幾個老學究的書全搶……借來了。”
搶就搶，還借。
沈晚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霍野舟似乎有些難為情，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走回書案旁，像獻寶一樣拿起一張鋪得平平整整的宣紙，遞到了沈晚麵前。
“你識字多，你來看看。”
沈晚接過那張紙。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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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野舟的字和他的人一樣，筆鋒淩厲，透著股狂草的殺伐氣，但這滿紙的字卻寫得格外工整，一筆一劃，力透紙背，顯然是耐著性子寫了很久。
第一行寫著：霍破虜、霍滅蠻、霍定北。
沈晚嘴角抽了抽：“這是……”
“男孩的名字。”霍野舟指著那幾個字，語氣理所當然，“生個兒子，將來是要接老子班的。名字不起得硬氣點，鎮不住這西北的煞氣。”
沈晚看著那幾個殺氣騰騰的名字，心想這孩子要是叫這名，估計還沒長大就得跟人打八百回架。
“那這個呢？”沈晚指著下麵一行。
這一行的字跡明顯柔和了許多，甚至有些筆畫還因為猶豫而出現了墨團。
霍安、霍寧、霍喜、霍樂。
“這是女孩的。”霍野舟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藏得很深的溫柔，“我想了一晚上。翻遍了那幾本破書，什麼靜女其’，什麼巧笑倩兮，都太文縐縐了，不好養活。”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幾個字上點了點：“我就想讓她平平安安，寧寧靜靜的。別像我，整天在刀尖上滾；也別像你……”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沈晚那蒼白得有些透明的臉色，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別像你，身子骨這麼弱，吹個風都能倒。
沈晚的心臟揪得發疼。
她看著紙上那一個個簡單的字。
安，寧，喜，樂。這是一個殺人如麻的將領，在翻了一夜故紙堆後，能想到的最奢侈也最樸素的願望。
他隻盼著孩子平安喜樂，不需要孩子建功立業，也不求光耀門楣。
“都不喜歡？”霍野舟見她半天不說話，以為她嫌棄這些字太俗，有些局促地撓了撓頭，“也是，你是宮裡出來的公主，這些字是配不上你。要不我再去把城裡那個教書先生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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