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被沈晚私下取名為湯圓的白色矮馬，果然像霍野舟說的，懶到了骨子裡。
即便被霍野舟牽著，它也是一副走一步歇三步的大爺做派，時不時還要停下來，嚼兩口路邊剛冒頭的嫩草。
若是換作平日，霍野舟早就一腳踹過去了。可今日，他的耐心好得離譜。
他放慢了步子，配合著這匹懶馬的節奏，寬厚的背影擋在前麵，替沈晚遮去了大半的風沙。
越過一道平緩的山脊，眼前的視線豁然開朗。
沈晚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處藏在粗獷大漠裡的背風山穀。
四周是嶙峋的灰褐色岩石，中間凹陷下去，鋪滿了一層厚重濃烈的色彩。
江南的嬌花養在溫室裡，精雕細琢；西北山穀裡開著大片野花，有紫、黃、紅等多種顏色。
格桑花，還有不知名的野菊。
它們貼著地皮瘋長，根莖粗壯，花瓣卻開得肆意張揚，像是要把這一整個冬天的寂寞都給吼出來。
“到了。”霍野舟停下腳步，把韁繩隨意往枯樹樁上一係。
他轉過身，向馬背上的沈晚張開雙臂。
動作熟練，像是練過無數次，眼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仿佛這滿山穀的花都是他連夜帶兵種出來的。
“下來。”
沈晚扶著他的肩膀，從馬背滑落。
腳剛沾地，就被霍野舟順勢攬進了懷裡。
身上的皮革味混雜著青草被碾碎的清香，在這個封閉的山穀裡顯得格外濃烈。
“夫君，這是……”沈晚看著眼前這片幾乎漫到膝蓋的花海，有些發怔。
她一直以為西北隻有黃沙、戈壁和死人堆，這種鮮活刺目的生命力和霍野舟活閻王的名號完全不搭。
“以前追擊北蠻殘部的時候發現的。”霍野舟鬆開她，卻依然牽著她的一隻手，指著山穀深處，“這裡地勢低，風吹不進來，雪化得早。每年這個時候，這兒都是最早綠的。”
他說著，拉著沈晚往花海深處走去。
腳下的草觸感鬆軟厚實。
沈晚那雙為了美觀而略顯單薄的繡鞋，很快就被露水打濕了邊角。
霍野舟皺了皺眉。
緊接著，沈晚隻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騰空而起。
“夫君？”她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緊了他的脖子。
霍野舟單手托著她，走得穩如泰山，嘴裡還不忘嫌棄：“嬌氣。這草裡有刺，別紮壞了你那雙腳，回頭又得跟我哭半宿。”
沈晚：“……”
我什麼時候哭半宿了？那不是你自己晚上折騰的嗎？
她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麵上卻乖順地把臉貼在他胸口，軟糯道：“夫君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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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野舟找了一塊稍微平整些的大青石，用袖子把上麵的灰土用力擦了擦，這才把沈晚放上去。
“坐好，別亂跑。”他叮囑一聲，隨後轉身，一頭紮進了那片花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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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坐在石頭上，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在花叢中穿梭。
這一幕實在有些滑稽。
那身黑色的勁裝，在五顏六色的花海裡格外紮眼。
他彎著腰，那雙殺過無數敵人也握慣了重刀的大手，此刻正笨拙地伸向那些纖細的花莖。
“哢嚓。”
沈晚眼睜睜看著他用力過猛，直接把一株開得正好的紫色小花連根拔起，帶出了一大坨泥土。
霍野舟顯然也愣了一下。
他盯著手裡那坨泥，眉頭擰成了川字，似乎在思考這玩意兒為什麼這麼不經折。
隨後，他甩了甩手裡的泥，粗暴地把根須扯斷，隻留下上麵那朵慘遭蹂躪的花。
沈晚忍不住想笑，卻又覺得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酸澀得厲害。
這頭狼，在乾什麼啊。
他是西北的王，是讓敵人聞風喪膽的殺神。
他的手向來用來握刀定生死，此刻卻在這荒郊野外跟幾朵野花較勁。
可他偏偏就在這麼做。
而且做得格外認真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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