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的風停了。
大漠的夜晚很少有這樣安靜的時候，沒有狼叫，沒有旗幟被吹得獵獵作響的聲音。
連巡營的馬蹄都繞開了主帳走。
三十萬大軍駐紮在紅河穀後方的高坡上，但整座軍營靜得可怕。
沒人敢出聲。
從黃昏到深夜，沒有一個人敢走近那頂帳子半步。
阿古拉坐在帳外三十步遠的地方，抱著刀，一動不動。
他身後蹲了一排親衛，都低著頭，有人眼圈紅了但不敢擦。
帳裡麵沒有聲音了，之前那個走調的曲子斷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傳出來。
阿古拉不知道王爺在裡麵乾什麼，他不敢想。
他隻知道自己在帳外守了快六個時辰了，期間進去過一次，端了碗水，放在桌上。
水涼了，又換了一碗。
涼了，再換。
第三碗水端進去的時候，他看見霍野舟的姿勢和六個時辰前一模一樣。
側躺著，把沈晚整個人裹在懷裡，被子從頭蒙到腳。
隻露出他自己的半張臉，下頜抵在沈晚的頭頂上。
眼睛是睜著的。
阿古拉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眼睛，眼裡一片空茫，不見半分憤怒與悲傷。
空得沒有一絲神采，什麼都不剩了。
他沒說話就退了出來。
帳簾放下的時候他聽到裡麵傳來一聲極輕的呢喃，含混不清，像是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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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沒聽全。
後來他想，可能是“別走”，也可能是“對不起”。
帳子裡麵，炭火燒得很旺。
霍野舟把能找到的木炭全部扔進了火盆裡，帳內的溫度高得像蒸籠。
他身上全是汗，但他不敢鬆開被子。
沈晚怕冷。
她活著的時候怕冷，死了應該也怕。
他不知道人死了之後還怕不怕冷，
他不願意去想“死”這個字。他腦子不太好使，一路從戰場撤回來，流了太多血，又粒米未進。
但他的身體還是熱的。
他生來就是個火爐。從前沈晚縮在他懷裡的時候總是往他胸口鑽，冰涼的腳趾貼上來，他被激得一哆嗦，但不舍得推開。
現在她的腳趾也是涼的，但她不會往他懷裡鑽了。
他就自己把她的腳揣進懷裡，搓了很久，搓不熱。
搓不熱也不停。
他的手已經沒什麼知覺了，身上的傷口在滲血，浸透了裡衣，和沈晚身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頭發。頭發很軟，還帶著她身上淡淡的甜香。
“晚晚。”他叫她。
沒有人應。
“你說不回江南了。”他又叫。
還是沒有人應。
“你騙我。”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完全啞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刮出來的。
他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眼睛已經乾了，哭不出來，隻是刺痛。
然後低下頭，把耳朵貼在她的胸口上。
這個動作他已經重複了無數次了，每隔一會兒就貼上去聽一下。
每一次都是安靜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心跳，沒有呼吸。
她的胸腔裡空蕩蕩的，沒有一絲動靜。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一直聽，可能是不甘心，可能是瘋了。
他把耳朵貼得更緊了一點，緊到她的鎖骨硌著他的顴骨，疼。
很安靜，很安靜。
——咚。
他僵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
他不敢動，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戰場上被震聾過好幾次的耳朵，本來就不太靠得住。
也可能是他自己的心跳，太快了，混在耳膜的嗡鳴裡騙了他。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把全身所有的注意力都壓在耳朵上麵。
一息。
兩息。
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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